是「蓬勃」,还是「乱象」? |
世界文化艺术节的闭幕演出是来自南非的歌剧《曼德拉》。
世界文化艺术节的闭幕演出是来自南非的歌剧《曼德拉》。(© Cape Town Opera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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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蓬勃」,还是「乱象」?

香港秋季演艺节目量大爆发

回顾香港过去一季的演艺节目,可谓高度密集,展现出一派「蓬勃」之势,不管是官方或民间,都推出为数甚多的节目,但也稀释了票房,让不少难得一件的演出如世界文化艺术节的「跃动非洲」系列,上座率令人遗憾。本文试图分析上述现象的背后成因与可能因应之策。而近期台湾剧场也面临场馆增多、节目增加、票房走势放缓、下滑的类似状况,透过对香港剧场的观察,或也能成为本地剧场工作者的参考。

文字|陈国慧
摄影|张志伟
第301期 / 2018年01月号

回顾香港过去一季的演艺节目,可谓高度密集,展现出一派「蓬勃」之势,不管是官方或民间,都推出为数甚多的节目,但也稀释了票房,让不少难得一件的演出如世界文化艺术节的「跃动非洲」系列,上座率令人遗憾。本文试图分析上述现象的背后成因与可能因应之策。而近期台湾剧场也面临场馆增多、节目增加、票房走势放缓、下滑的类似状况,透过对香港剧场的观察,或也能成为本地剧场工作者的参考。

近年与剧场的创作朋友碰面,大家都说忙于排练和演出;与剧奖的评审朋友和艺评朋友碰面,大家都说奔波在各场地。香港剧场制作量递增是事实,《香港剧场年鉴2015》资料显示该年超过五百个本地戏剧作品上演,包括专业、业余剧团在各大小剧场首演或重演的作品。尽管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康文署)场地增长缓慢,但各剧团在政府未有策略地介入巡查违规使用工厦空间之前,这两年间在工厦剧场上演的作品数量不少;浸润、体验的风气亦开拓了流动剧场的可能性;旗舰剧团积极增加节目数量;各式主题的艺术节全年无休……以上种种让香港剧场出现一片蓬勃、生机处处的好景象。

 刚过去的二○一七年十至十一月,秋叶并没有带来颓靡的剧场景象,蓬勃乍听之下是合适的主旋律形容,但更值得讨论的是参与奏乐者数量之多、曲目之杂,市场的指挥棒似乎完全起不了任何点破迷津的作用,反倒有几分不知方向的「混乱」之感。即使不少曲目其实难得来港奏一次,也失焦在大量的节目泛滥的浊水中,观众难以选择或乾脆选「安全模式」而不作冒险。这种「蓬勃」常态的持续性,在契机掩影下隐然有危,关键问题有待解决,蓬勃的镜影与「乱象」一线之隔。

 难得一见的非洲企画  观众选择依然保守

先从较有历史的节目说起。康文署每年秋季主办不同主题艺术节,超过廿年的累积让观众也习惯这个与每年春天的「香港艺术节」分庭抗礼的项目。今年「世界文化艺术节」于十月廿日至十一月十九日举行,以「跃动非洲」为主题,精选十多个来自不同非洲国家的舞蹈、剧场和音乐节目,不少属首度来港,包括「非洲现代舞之母」谢曼恩.阿科尼(Germaine Acogny),机会难得。这种难得还在于香港一向以引介欧美演艺作品为主导,非洲剧场的陌生即使偶尔能透过如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等的视野去想像,但其本质的呈现总带点二手。这次策划尽管难以介绍非洲五十四个国家各异的文化,但整个艺术节的经营也用心良苦。如闭幕是来自南非的歌剧《曼德拉》,不论内容和形式也较易让观众进入语境。

 非洲艺术的独特性不宜以欧美剧场的美学准则去量度,但殖民眼光的尺是容易挪用的,加上香港对非洲的典型认识不在文化,要让观众打开观演的舒适区,电视和公共交通工具的宣传也较以往为多,毕竟要推动非欧美剧场要出加倍力气,往后也实在难以有如此主题的艺术节。然而目测部分节目的上座率不算理想,同期康文署文化节目组在十一月十至十一日主办「柏林爱乐乐团」音乐会(为香港特别行政区成立廿周年庆祝活动之一)和在十一月十一至十二日主办「荷兰舞蹈剧场」的演出。两个顶尖欧洲艺团在同一周末斗阵,任非洲如何有打开视野的跨越性,热爱高雅艺术的观众还是会转向保守的选择。

 大量节目同一时段  排挤效应明显

诚然能有时间和成本跨视野、跨界别地看演出的观众不多,不过连政府主办节目在这秋季都互相竞争,可见节目上演的时机,其实纯粹只是场地和艺术家档期的「有机」连系,当中并无策略可言。香港目前需要更全面、多元而有深度的教育和导赏元素,去强化节目的渗透力和培育高质观众,节目的泛滥——对香港这个表演艺术欣赏人口比例可算低,而旅客到访目的在购物而非购票的城市来说——不见得是「造福」观众,反而让他们在失焦的境遇中迷路。内部观众的需求、动能和增长力的疲弱,艺术家和艺团知名度(最好是本地观众所认知)往往成为光明大道的引路指标,质素高而有意思的节目转眼便错过。

 「跃动非洲」几个单人表演无独有偶探索历史创伤与文化身分,让观众透过个人叙事认识非洲,入座率不高诚然可惜,那是极有水准的演绎和具心思的策划。但这秋季即使有知名度,当观众数量的增长与其光谱的拓宽追不上制作量,彼此不过是在拉扯著同一批观众,他们口袋里有限的资源也令选择变得残酷。「台湾月」每年秋季由光华新闻文化中心主办,今年档期在十月十二日至十一月廿四日,大量节目同周末上演也实在冷落了「当代传奇剧场」于十一月十七至十八日上演的《等待果陀》和其他相关活动。未知是否香港往台湾著实方便而且消费便宜,观赏当地节目的可能性相对高,加上这几年三间诚品的进驻也带动了台湾文化的渗透力,「台湾月」的吸引力也就相对削弱。诚然「台湾月」其文化输出不涉太多商业考虑,但善用资源让文化交流得以实践也是重要的课题。

 「助长」力度过大  容易有「拔苗」之误

同样,「西九文化区」在场地落成前的这几年大量透过引介、配对、观摩等不同方式,让香港艺术家有机会与国际知名创作人交流,其推动软体发展以配合未来硬体需要的策略清晰,量的增长在初始的确让业界朋友雀跃,但心里著急要「助长」的力度过大容易有「拔苗」之误。本地艺术家近年往外交流的机会不少,视野的开拓如何回馈不只是在形式上的模仿与学习,更核心的是这个城市的文化配套和资源,是否有条件让艺术家浸润出抓得住、挖得深的底蕴,这才能让文化土壤不乾竭。在香港,资深创作人带著自己的剧团,获资助的为著每年写在计划书内的项目而「生产」一定数量的创作,量化的评估是资助剧团难以越过的关口;即使是独立运作的剧团,要保持「被看见」和建立观众的忠诚度,每年推出创作是难免。

 香港场地大部分由康文署管辖,「公平」制度让不同类型的团体都拥有享用的权利,尽管不少制作有发展成「长演剧目」潜力,但只能占用一星期的剧场,最多也只能在周四开演至周六日各两场,六场完成后、刚热身的作品其生命便曳然而止。「西九」多次强调其场地的运作策略与康文署分庭抗礼,加上设立艺术总监一职让其软体发展的视野更有方向。然而,在十月廿六至十一月五日迎向节目泛滥浪头的「自由看」,在甲级商厦、充满「小资」格调的场地太古坊内外进行,本地和海外艺术家担纲的演出共廿九场,也面对著挑战。

 其中添.高治(Tim Crouch)的单人表演《我,马伏里奥》I, Malvolio和首度来港的澳洲「背靠背剧团」(Back to Back Theatre)的《物体不明》small metal objects,作品水准不俗,但我看的一场《我》有点意外是入座率未及一半,不知是否因场地新又使用独立的宣传和售票系统,未必能接触主要透过康文署场地和售票系统获得资讯的观众;另外当然也有上演时机的问题,即使节目策划没有失焦,观众的视点也容易旁落。然而对应康文署售票系统的「垄断」,独立场地和售票和宣传系统更需要打响节目的旗帜让其「被看见」和培养观众使用的惯性。未来数年可见「西九」场地正需要建立这方面的基础。但面对节目量大幅增加,怎样把观众的饼做大是相当关键的问题,而观众有选择亦相对会有要求。

「赛马会艺坛新势力」重演作品之一爱丽丝剧场实验室《卡夫卡的七个箱子》。(张志伟 摄)

打游击式重演效益不大  需思考打开长演市场

事实上,即使有固定观众群的「香港话剧团」,接连在十月十九日至十一月十二日同步上演三个戏码,只有由客席演员毛俊辉担纲的法国翻译剧作《父亲》的口碑和票房叫好,潘惠森编导的《武松日记》和全部由外援年轻演员参与的小剧场《青春的角落》的反应只算平平。近年话剧团致力邀约不同创作人、开出不同创作理念的副线,制作数量之多和密集看来成绩「亮丽」,但质素的不稳定也是显见的,观众即使多捧场也会谨慎,直接受影响的就是票房。当旗舰剧团在这秋季加入这趟「混战」中不见得有特别优势时,由香港艺术发展局(艺发局)主办、获赛马会慈善信托基金捐助的「赛马会艺坛新势力」却横空而出,节目由二○一七年九月跨至二○一八年一月,宣传攻势虽比不上「香港艺术节」,但肯定比一般艺术节要强。

 「新势力」主力「出口转内销」,把近年由艺发局支持往海外演出的香港原创作品重现本地舞台,并开拓社区和学校的观众群。前述香港场地的限制令演出档期短速,口碑好也只能白白流失演出即时产生的能量与优化调整的时机,观众面对海量的演出资讯,口碑的记忆不见得停留太久,每次「载誉」重演是否能用上首演时累积的资本,往往也是一次赌博。能否有首演的演员配合、合适的场地、其他节目的竞争等,往往也是重演节目的考验。艺发局的带头无疑在推广和制作上让剧团较无后顾之忧。以往剧团都是自资在独立场地重演,近年康文署「剧场再遇」系列与剧团合作再演受欢迎剧目;前者要自负盈亏票价不能太低因此票房压力大,后者则仍要受限在公平资源的紧箍咒下只能等时机,两者对本地中小型剧团来说也非上策。

 「新势力」看似缓解当中矛盾,但其实只是让作品多了一次在港犹如打游击式的再演机会(并且场次不多),这诚然可贵,但长远来说这些该是有水准、又经历海外观众洗礼的作品,是否更要思考打开「长演」的本地观众市场,甚至让非本地观众也受吸引来港观演,才有可能让这些作品在其质和量两方面有所提升。剧团自资重演的成本高令票价(比获资助的制作)高,但这种尝试跳出资助框架让高质又具潜力的作品进入市场的动作,应该要获观众认同;获捐助支持的「新势力」一般票价偏低在推广普及而言无可厚非,但策略上来说,剧团并无涉试市场水温的契机,甚至「新势力」的加入有可能分薄了本来就不够大的饼。

 战况将愈趋激烈混乱  应积极寻索相应对策

「新势力」计划有说是在秋季推出的长期项目,未来随著不少场地的落成,包括中区警署建筑群「大馆」、「西九」和康文署东九龙文化中心等,和大量不同包装的艺术节等——事实上在这个秋季举行又尚未提及的演艺项目还包括「韩国文化艺术节」(韩国驻香港总领事馆主办,十月五日至十一月卅日)、「舞台与技术实验室」(进念.二十面体主办,十一月十二至廿六日)、「城市当代舞蹈节」(城市当代舞蹈团主办,十一月廿一至廿六日)等——战况可预期是激烈的,也会是混乱的;本地观众量未及赶上只有互相拉扯,而对非本地观众的想像可能也太「乐观」,特别是随著内地各式场地、艺术节和节目这十多年间发展的数量更多、速度更快,香港如何提高本土节目的素质和渗透力,吸引跨境观众如购物般来赶场,是要切实要思考的方向;同时也要进行本地和跨境观众行为的深度研究,找出相应策略以面对这一波挑战。

 

文字|陈国慧 香港剧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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