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器」的奇幻音乐人生 |
王正平指挥演出时的英姿。
王正平指挥演出时的英姿。(台北市立国乐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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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不器」的奇幻音乐人生

王正平的琵琶行

琵琶演奏大师、知名国乐指挥家王正平,辞世迄今已经五年,与之渊源深厚的台北市立国乐团特地在一月时安排了「文思挥就管弦章—王正平与北市国的情缘」音乐会以为纪念。本刊特邀王正平的高徒、台大音乐学研究所沈冬教授,为文追忆王正平的音乐人生,及与台湾音乐界的奇幻因缘。

文字|沈冬
第301期 / 2018年01月号

琵琶演奏大师、知名国乐指挥家王正平,辞世迄今已经五年,与之渊源深厚的台北市立国乐团特地在一月时安排了「文思挥就管弦章—王正平与北市国的情缘」音乐会以为纪念。本刊特邀王正平的高徒、台大音乐学研究所沈冬教授,为文追忆王正平的音乐人生,及与台湾音乐界的奇幻因缘。

【TCO】大师系列「文思挥就管弦章—王正平与北市国的情缘」

2018/1/13  19:30 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厅

INFO  02-23832170转255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中国时报》第八版刊登了一篇长文,名为〈未成曲调先有情——我的琵琶行〉,作者是当时辞去台北市立国乐团指挥、回归琵琶演奏生涯的王正平老师。这篇三千多字洋洋洒洒的文章还有一个副标题——「我的人生、我的事业」,可知此文是王老师夫子自道,对于他个人音乐生命史的回顾。《琵琶行》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名篇,王老师因喜爱此诗而与琵琶结下「命定情缘」,王老师据此创作为琵琶独奏曲,「琵琶行」三字也象征了他的「琵琶音乐之路」。我自十八岁投入王老师门下,学艺数年,本篇短文,既有学生的追忆,也带了一点研究者的视角,试图勾勒的王老师精采而奇幻的琵琶人生,故而名曰「王正平的琵琶行」。本文所有征引均有明确出处,为节省篇幅,不一一列明。

一言以蔽之,我以为王老师以琵琶为核心的音乐人生是一段「奇幻旅程」,充满了奇遇和挑战,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机会与挑战中,王老师竟能大显身手,大放异采,这是因为他在音乐上具有《论语》所谓「君子不器」的本质。

选择来台湾  人生最重要的奇遇

王正平老师成长于香港,根据他的初中同学、曾壮祥导演叙述,他们都是香港德明中学的学生,毕业后两人同船来台,民国五十七年,两人一起进入台大外文系。其实一九六○年代的香港学生,中学毕业后赴英美求学者比比皆是,王老师选择来了台湾,从此改变一生。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奇遇。

进入台大以后,王老师随即加入台大薰风国乐团,但以他在香港琵琶大师吕培原门下受教五年的精湛技艺,恐怕很快就有「拔剑四顾心茫茫」的感慨。有人怂恿他:「去参加音乐比赛吧!」王老师说:「我其实刚到台湾,不清楚音乐比赛是怎么一回事。」就这样参加了,结果一鸣惊人,拿到了「台湾区五十八年度音乐比赛成人个人组国乐独奏」冠军。据说国乐界的前辈李镇东先生当时铁口直断告诉他:「你将来要吃中国音乐的饭了!」这是他的奇遇之二。

一九七四年,王老师随母移民巴西又返台,此时中广国乐团指挥孙培章先生届龄退休,如众所知,中广国乐团一直是台湾国乐的中坚力量,指挥出缺,当然是国乐界众所瞩目的大事。由我看到的中广资料,中广高层显然认为国乐团发展至此,已有若干瓶颈,于是不惜「打破传统,得罪老友」,聘请了「国乐新秀」王正平。王老师当时已是声誉鹊起的「青年琵琶家」,虽然此前已有组织「大学乐团」的经验,但论资排辈,在带领乐团、指挥作曲等方面确实是新秀,但终究由他入主,他的表现也令中广高层赞不绝口,可算是他音乐人生中的另一次奇遇。

一九七九年,台北市政府决定筹设台湾第一个公立职业国乐团,一时之间乐坛高度关注,流言蜚语者有之,公开论战亦有之。九月,终于确定由许常惠老师任团长,指挥一职,就落在了王正平老师身上,这是他一进市国。一九八三年,正是他被视为「如日中天」之际,为了「君子务本」的理念毅然辞去市国指挥,重回琵琶世界,并负笈英伦攻读博士。一九九一年市国团长悬缺,已获得英国CNAA (Council for National Academic Awards)音乐哲学博士学位的王老师再度接手,十二年之间二进市国。得以主掌台湾第一个职业国乐团,已属不易,而在各方势力环伺之下,竟能二度入主市国,更可谓是奇遇了。

以「新潮」自居  其实是追求「时代性」

最奇特的是,这样一位琵琶大家,却不是音乐科班出身;他对古典中国音乐情缘深植,却读了外文系。王老师以学院派的西方理论检视中国音乐传统,一九七四年他在独奏会前接受报纸专访,谈及琵琶流派之别,记者问他属于那一派,他很直率地说:「我是新潮派。」当时他不过是个廿余岁的青年,勇于尝试《琵琶随笔》这类无调性无旋律的前卫之作,后来年纪渐长,较全面地提出中国音乐要有「原创性、时代性,与民族性」,可知他年少气盛时以「新潮」自居,其实是在追求「时代性」,不但要赶上时代,甚至还超越时代。经过多年思索,等到他负笈英伦之后提出来的琵琶美学,却是源于中国哲学中「气韵生动」、「阴阳相生」的理论。跨越了学院派与音乐专业的藩篱,出入于传统美学与西洋理论之间,这恐怕是他音乐生涯中最重要、最曲折的奇遇。

王老师的奇幻旅程不止于此,他在台大时期认识了陈裕刚、陈端安、周凤丹、刘宛然等一干台大薰风好友,就轰轰烈烈地创办了《中国乐刊》、成立了「大学乐团」,不但开演奏会、发表新曲,出版唱片,也开始了有关中国音乐的学术研究。他在大学毕业后认识了许常惠、许博允、马水龙等西乐界的重要人物,结果许博允为他作了《琵琶随笔》、许常惠为他作了《锦瑟》、马水龙为他作了《水龙吟》,被誉为「最受作曲家厚爱」的演奏家。众多知交好友在事业上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虽非奇遇,却终究难得。

他在大学时代就开始尝试乐曲创作,最早有《采茶扑蝶》、《上花轿》、《娶来家》等小品,后来向许常惠老师学习和声、曲式等理论,气局日益恢宏,思虑更加深刻,才有《琵琶行》、《青羽绿蓑衣》、《天问》、《天祭》等琵琶曲,笛子协奏曲《天龙引》,以及《锣鼓操》、《洛神组曲》、《火之祭》、《钟声玉韵钧天乐》等气魄雄浑的合奏曲。大凡一位音乐家,由演奏逐步发展到编曲、创作,本是艺术生命自然的成长,但像王老师这样,以演奏家之姿涉入作曲,却有大量创作成品,更因身为乐团指挥,有为数更多的编曲成果,并加入了「亚洲作曲家联盟」,不能不说是难得而奇妙的。

1980年《三人行》国乐团出访北美,名画家梁丹丰于旧金山为王正平老师画弹琵琶素描。(翻摄自《汉声扬北美》扉页 沈冬提供)

音乐世界幅员之广  让人无法全盘掌握

集演奏家、作曲家、乐团指挥、行政主管,以及音乐教育工作者于一身的王老师,他的人生还有更奇幻,更风生水起的发展。自进入乐团以后,他有机会广泛尝试各种音乐表现的形式,例如他曾屡次与郭小庄「雅音小集」合作,为整部京剧编曲配乐,一九八一年的《梁祝》在台湾开创了国乐团与京剧文武场合作的先例。他也尝试创作电影音乐,一九八四年电影《雾里的笛声》是他的同学好友、新锐导演曾壮祥的作品,王老师不但配乐,也为电影创作了《茧》、《雾里的笛声》两支曲子。一九七九年电影《小城故事》的同名主题曲,因邓丽君的婉转歌声温暖了整个华人世界,历久不衰,前奏几声饶富韵味的三弦,据说也出自王老师的弹奏。他的音乐世界幅员之广,是我们几乎无法全盘掌握的,而这一切,却都始于琵琶四弦的轻拢慢撚之间,岂非人生奇遇吗?

盛名之下,王老师的琵琶人生充满了华彩,各种荣誉及邀约纷至沓来。他获得了包括国家文艺奖在内的各种大奖,也以琵琶演奏家的身分活跃于国内外的舞台上,除了身为乐团领导,必须规画指挥的各式各样大小音乐会以外,还屡次奉派代表出席音乐性国际组织,奉派出国弘扬国粹,如「三人行」这样小规模、小成本、长时间的国外巡回演出,王老师就参与了数次。一九八○年,「三人行」国乐团——王正平、陈中申、蔡培煌,与画家梁丹丰与同行,为期两个月,访问美国十四州、廿三所大学。梁丹丰一路绘画撰文,回国后出版了《汉声扬北美》散文集。我本来以为这样的巡回,应该是充满了掌声、游山玩水的写意之旅,及至读到文集才知大谬不然。当时身为市国指挥、琵琶大师的王老师,竟然必须身兼司机;晚上登台演奏、白天开车找路,有时一天开九个小时,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得上台。由此可知,所谓的奇遇固然难得,更重要的是态度和能力,王正平老师一生的奇遇虽多,但伴随著机会而来的都是挑战,如果个人的才能不足,修养不够,再多奇遇亦无法掌握。

刻刻自我砥砺  正是「君子不器」的真义

世人常称王老师为「文人音乐家」,在我看来,这个辞汇虽然切合王老师翩翩儒雅的形象,但却不足以形容他音乐生命里所蕴含的丰润与厚度,以及他为人处事的雍容大度。《论语.为政》所谓「君子不器」应该是更适合王老师的形容,意指真正气格高尚的君子,不会只狭隘地局限于某一种专业之中,而可适应任何环境、在任何位置上发光发热。所谓「不器」,可能是外在现实的考验,更是君子自我的要求。《中国时报》一九七九年八月卅一日第八版刊登了王老师写的〈筝琴笛鼓三十年——国乐发展的回顾与前瞻〉。这正是台北市立国乐团成立前夕,这篇文章犹如他接任指挥的工作计划书,由此可见他对国乐的热爱及长远的思考,由此也可看出,他由单纯的琵琶演奏家,到指挥、作曲、乐团领导、学术研究,一直到探究整个国乐领域的历史,擘画这个领域的未来发展……样样均在念中,刻刻自我砥砺,这正是「君子不器」的真义,一生充满奇遇的王老师,不幸未享高寿,但他在音乐上展现的这种「君子不器」的风范,已足令后人永远景仰怀思。

 

文字|沈冬 国立台湾大学音乐学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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