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上崎岖湿漉舞台 舞出真实痛苦人生 |
土石
土石(朱疋 绘图)
特别企画 Feature 阅读碧娜的几种方式╱舞作巡礼 视点之二:舞台上的自然与奇观

跳上崎岖湿漉舞台 舞出真实痛苦人生

碧娜.鲍许的舞台,往往让观众一见难忘,却也让舞者痛苦万分,如同现实的世界,有土石瓦砾,有斑斓植物,还有到处流淌的水……这些艰困的舞台逼使舞者思考「为何而跳」,他们的妆花了、晚礼服湿透了,离开舒适圈,冒著受伤的危险,重新理解身体的痛苦以及心灵对自由的渴望。

文字|张慧慧
第303期 / 2018年03月号

碧娜.鲍许的舞台,往往让观众一见难忘,却也让舞者痛苦万分,如同现实的世界,有土石瓦砾,有斑斓植物,还有到处流淌的水……这些艰困的舞台逼使舞者思考「为何而跳」,他们的妆花了、晚礼服湿透了,离开舒适圈,冒著受伤的危险,重新理解身体的痛苦以及心灵对自由的渴望。

元素一

土石

提及碧娜.鲍许的舞台,大概没有人会质疑那明摆著的危机重重。从她的亲密伴侣也是舞台设计师玻济戈在《春之祭》(1975)的舞台上铺满了高约一公分的泥炭红土后,《巴勒摩、巴勒摩》Palermo Palermo(1989)的围墙、《舞台之夜II》Tanzabend II(1991)十吨的钾盐铺成的荒漠、《热情马祖卡》Musurca Fogo(1998)的火山熔岩……各种自然场景接连出现,鲍许从此打破镜框舞台,开创了危险且不稳固的地板,创造如现实生活的不安全场景,干扰舞者的移动,也使地景形塑的身体感觉直接铭刻在动作中。

比如《巴勒摩、巴勒摩》中,五百块空心砖砌成的高墙倒塌后,舞者们穿梭在绝望破败的世界,碎裂的石块让该作成为鲍许作品中有著最多动作的一支舞,舞者们爬上高墙、跳跃,或者后空翻,这些动作都得必须借由其他人的帮助才能安全行进;取材自曾被葡萄牙殖民的西非岛国维德角群岛(Cape Verde)的舞曲《热情马祖卡》舞台左后方裂缝流出火山熔岩,将舞台后半部变成崎岖的斜坡,舞者必须沿著危险的山径,快速移动跳落;又或者《春之祭》的厚土,除了不断将男舞者赤裸的上身染黑外,也把女舞者无防备的白色薄衬裙染得脏乱无比,同时,舞者们的脚步声也被泥土吸音,使全作笼罩在原始却无声的压抑之中。

进一步地说,舞台设计在鲍许的作品中,从不单纯只是装饰,舞台迫使舞者改变动作,采取行动,是一切的起点。在鲍许之前,没有编舞家曾想到要撤下防震地毯、舞蹈地板,空旷的地板原是表演者的安全网,但这位现代舞的女皇废除了稳固的舞台形式,打破剧场黑盒子无菌的保护壳,让舞者在危险的边缘起舞,对此,她只简单地说:「将真实的事物——泥土、树叶、水——放置在舞台上是非常美的!」(注1)

植物(朱疋 绘图)

元素二

植物

鲍许让舞台不只美,更多的是混乱危险如真实人生。

《1980:一出碧娜.鲍许的舞作》1980 – A Piece by Pina Bausch(1980)是玻济戈在一九八○年因白血病去世后,鲍许首次与彼得.帕布斯特(Peter Pabst)合作的作品,舞评家尤亨.史密特(Jochen Schmidt)赞誉本作是鲍许「最成功的作品之一」。舞台设计虽是帕布斯,但构想却来自玻济戈,他让舞台上铺上一层丰厚的草皮,还有一只人造小鹿在吃草,草皮之下铺有泥土,那让人联想到《春之祭》的土,草皮上的生之欲铺垫其下的是死亡的气息,在本作中鲍许同时呈现了失落的童年渴望与生死的一体两面。

最粗略地来说,鲍许在她拼贴的浮世即景中所探究的始终是同一主题的变奏——爱情与恐惧,孤独与渴望,温柔与暴力,死亡与重生。植物作为静止如永恒的生命体,映照的是舞台上男男女女当下剧烈又复杂的动态。

其中,她使用植物用得美得最让人心痛的是《康乃馨》(1982)。这个作品发想于一九八○年夏天,编舞家到南美洲巡演时,在智利安蒂丝山的山谷中所看见的一片康乃馨花田。两年半后,鲍许为舞者们打造的一片粉红色的花海,先别说要跳舞,光是要找立足之地就得折损这些花朵,这几乎是最负能量的人生隐喻了——生存即毁灭,舞者在花海中高声谈论,恐惧、孤独、争执,身体涨满了饥饿感与破坏力,与繁花似锦的舞台形成极大的反差。

从实务面来看,《康乃馨》的舞台状似复杂,但运送、搭建却意外地简便。上千朵的粉红色康乃馨人造花由舞团大批廉价购入后,插在一层薄薄的橡胶衬垫上,舞台前部架设了像边界哨塔的钢架,这些钢制支架则都是在演出当地重新建造,尤亨.史密特在《碧娜.鲍许:舞蹈 剧场 新美学》一书中透露,帕布斯特只要抵达《康乃馨》的演出场地时,当务之急便是前往当地的五金行购买建造支架所需要的金属零件。(注2)

这也使得该作成为舞团中最适合也最受欢迎的巡演作品,因此继一九九七年后,《康乃馨》也于本月再度来台演出。

顺道一提,巡演作为舞团的工作常态,也有不少作品是鲍许从旅行中看见有别于乌帕塔冰冷工业区的自然景观,从中获得灵感而作。除了南美洲山谷的康乃馨,还有美国亚利桑那州长满了巨大仙人掌的沙漠地带,在《预料》Ahnen(1987)中,鲍许透过这些梁柱般蔓生到舞台边缘的仙人掌,描述了一出怪诞的旅游事件。某种程度上,除了各地区、城市、剧院邀请鲍许量身打造的「城市系列」外,鲍许也透过这些乌帕塔不寻常的植物悄悄铭记了舞团丰富的旅行经验。

水(朱疋 绘图)

元素三

水是生命之源,鲍许爱水并不令人意外,但湿漉漉的,有时直接是整个水池的舞台却是舞者们与技术人员的另一重梦魇。

不只是小范围的泼水,从《他牵著她的手,带领她入城堡,其他人跟随在后》He takes her by the hand and leads her into the castle, the others follow(1978)开始,鲍许开始将水大量地放进作品中。在这出全长八小时的舞作中,玻济戈用二手市集购得的家具布置了一个大厅,并且用一根长橡皮管往大厅下的深池接水,舞者们接连跳进水池,直到水泼溅到前排的观众席。隔年,《咏叹调》Arias(1979)有了更疯狂的尝试,这不仅是玻济戈在世时设计的最后一个舞台,同时是他所创造过最危险的空间,也彻底逼疯了舞者们。

他让舞台向外延展到防火墙,放进深及脚踝的水池中,还在舞台深处加码了一个小型游泳池,让舞团成员不只在表演中被这个又湿又滑的空间整惨,也曾因为水质不乾净而全身过敏,舞者们穿著华美的礼服不断涉水而过,那真是让人极其沮丧的跋涉,舞台上还有一头栩栩如生不知怎地显得悲伤到了极点的河马。

后来,舞者们回应上出舞作名称,自嘲这个作品应该要叫「毕娜.鲍许去游泳,我们也跟著去」(注3)。到了《一场悲剧》Ein Trauerspiel(1994),帕布斯特将舞台进化为超现实的世界,主要舞台是一块危险的浮冰,鲍许让水以强烈的存在感展现自然的力量。

总体而言,就像每回编舞家把表演者和观者都逼到边缘一样,这些艰困的舞台逼使舞者思考「为何而跳」,他们的妆花了、晚礼服湿透了,离开舒适圈,冒著受伤的危险,重新理解身体的痛苦以及心灵对自由的渴望,或许这就是鲍许的剧场中最人性的地方了。

注:

1.Hoghe, Raimund. “The Theatre of Pina Bausch.” The Drama Review 24, p.68.

2.尤亨.史密特,《碧娜.鲍许:舞蹈 剧场 新美学》,远流,2013,页148。

3.同上,页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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