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歆翰 在声音里打磨出自己 |
陈歆翰与创作伙伴郭珍妤一起工作。
陈歆翰与创作伙伴郭珍妤一起工作。(林韶安 摄)
特别企画 Feature 幕后的幕后—创作,然后生活

陈歆翰 在声音里打磨出自己

陈歆翰是近年炙手可热的戏曲编腔/乐师之一,去年以三部风格与题材迥异的作品同时入围传艺金曲奖最佳音乐设计奖。跟著周以谦与刘文亮两位老师的脚步,他踏进歌仔戏的世界。恩师刘文亮的骤逝让他一夜长大,因为唐美云老师的信任与惜才,他在「一年四场大戏」、「前进国家戏剧院」等考验下,渐渐磨出声音的形状。陈歆翰说,他在替唐美云歌仔戏团写的歌里都有意识地放入、或化用刘文亮老师过去的创作,让老师用另一种方式活在他最爱的歌仔戏里,也像埋下彩蛋,私藏「戏迷」才懂的梗……

文字|吴岳霖、林韶安
第329期 / 2020年05月号

陈歆翰是近年炙手可热的戏曲编腔/乐师之一,去年以三部风格与题材迥异的作品同时入围传艺金曲奖最佳音乐设计奖。跟著周以谦与刘文亮两位老师的脚步,他踏进歌仔戏的世界。恩师刘文亮的骤逝让他一夜长大,因为唐美云老师的信任与惜才,他在「一年四场大戏」、「前进国家戏剧院」等考验下,渐渐磨出声音的形状。陈歆翰说,他在替唐美云歌仔戏团写的歌里都有意识地放入、或化用刘文亮老师过去的创作,让老师用另一种方式活在他最爱的歌仔戏里,也像埋下彩蛋,私藏「戏迷」才懂的梗……

见到陈歆翰的那一日,他顶著早成标志的光头、穿得一身轻便笑说:「今天天气好适合去海边。」他的声音是久违的阳光,温暖、灿烂,拨开疫情笼罩的阴霾。

认识他,也恰巧在一年前,与他同坐大稻埕戏苑的最后一排;从邻人的发梢缝隙间,他的光头罩著毛帽,挡住那时未入夏的寒意。不久后,在偶然的一小时车程里,他说起那些后场的铓角(mê-kak)、传统戏曲与现代剧场的摩擦等。听著他的声音,方方正正,是对自己专业的严肃。

后来,零星的在剧场与生活间遇合,我开始认识起他的声音。

成长的声音  在歌仔戏里的提携与信任

才卅岁出头的陈歆翰,是近年炙手可热的戏曲编腔/乐师之一,去年以三部风格与题材迥异的作品同时入围传艺金曲奖最佳音乐设计奖。他说,自己是半路出家,既无家族传承,也不是科班出身。不过,流在他身体里是从小看戏的基因。

陈歆翰自称是在爱好表演艺术的家族长大,与爷爷等长辈走遍员林地区的剧场、电影院,京剧、歌仔戏、现代舞、电影等无役不与。他记得,小学一年级便曾在彰化县政府大礼堂看过云门舞集的演出。到了高中,从龙套角色开始「票戏」,终于在家人的妥协中进入台湾戏曲学院戏曲音乐学系,以笛为主修——毕竟看戏与学/作戏不同,让人忧心是不是条正确的出路。

过程里,引领且启蒙他的是周以谦与刘文亮两位老师。陈歆翰笑说,高中时的他竟直接打电话到河洛歌子戏团,向刘钟元团长说自己想追随周以谦老师,便讨到联络方式。当时的周老师在讶异间鼓舞了他,也让陈歆翰有必须从「票友/业余」踏入「戏曲工作者/专业」的认知。而与刘文亮老师的相遇,则是在大学时期,手把手地教学、带领与操作,从在老师推荐下、第一次与职业剧团合作完成的《巴冷公主》(尚和歌仔戏剧团,2008年)到被赞许「你这部写得不错」的《玉琳国师》(尚和歌仔戏剧团,2010年)。

但,刘文亮老师的英年早逝,让陈歆翰在那一夜被迫长大。

陈歆翰说:「与亮师的回忆,是在他离开之后(涌现)。」说著说著,眼眶微微红起,哽住原本爽朗的声音,然后停住、不再说话。「我现在不能讲,会哭。」记得那一夜,还在《狐公子绮谭》(2014)的后台见到他,隔日一通电话就划下了死生界线。此时,坐在一旁的创作伙伴郭珍妤轻轻地说:「你那时候打电话来跟我哭。」

感伤赶不上长大的必须。同一年,唐美云老师的信任与惜才,让尚在服役的陈歆翰接手原本刘文亮老师的多数工作,且是在全然相信、没有任何检视的前提。于是,他在「一年四场大戏」、「前进国家戏剧院」等考验下,渐渐磨出声音的形状。

对陈歆翰而言,创作是神圣的,必须在状态完备时进行。(林韶安 摄)

作品的声音  整合、然后寄情的方法与责任

在刘文亮老师过世后,唐美云歌仔戏团演出《香火》一戏,编剧陈健星写下文场乐师过世的桥段,并设计男主角在恍惚间听见胡琴的声音,陈歆翰便建议使用六角弦,因为刘文亮老师多用六角弦排练。

陈歆翰说,他在替唐美云歌仔戏团写的歌里都有意识地放入、或化用刘文亮老师过去的创作,包含近期正开拍的电视剧《孟婆客栈》。他通过情境套用或延伸将其「程式化」,也挖掘少被提及的「冷歌」,因为害怕这些曲调会随著生命的消逝而被淡忘。其实在大爱电视台仍在制播的《高僧传》中,刘文亮老师的名字始终留在制作群名单,而陈歆翰也把这件事情当作最重要的责任——让老师用另一种方式活在他最爱的歌仔戏里。

情感化为一种声音被寄托在作品里头,多年后,当年边写边哭的陈歆翰已可以笑著说,这像是种「彩蛋」吧!他开始会在创作过程里假设自己是观众,私藏「戏迷」才懂的梗;他说,这些剧团都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对风格、特色有一定程度的熟悉,也知道观众想要的是什么。

除与唐美云歌仔戏团有创作上的默契,郭珍妤(编曲)则是陈歆翰(编腔)的工作伙伴也是好友,近期有《将军的押不芦花》(2017)、《1399赵氏孤儿》(2018)、《聂采霞的心》(2018)与甫完成但暂时无法演出的《风尘三侠》、《听琴图》等都是两人的合作。「编腔并不是作曲家,也不是纯粹的创作者,所有的曲调都不是凭空创造,比较像是在『整合』。」陈歆翰说,自己在完成唱腔时,会预留音乐的空间,让郭珍妤去填补与创发。他用了个有趣的譬喻,说自己像是准备原型食物并进行烹煮,而郭珍妤则是调味,完成料理;同时,也会因应材料(包含剧团条件、创作者诉求)的不同而转换。

目前的创作习惯多用电脑制谱取代手写,他有时会把重要唱段背起来,然后在工作之余的时间一直去唱、去思考,让平面的符号通过身体化作立体的声响。陈歆翰说,跟一般作曲不同,戏曲并不是以音乐设计/曲谱为本位,必须要到演员身上,排练完才会知道最后样貌。

对陈歆翰来说,「在唐美云歌仔戏团写歌比较不是个人创作成就的展现,而是想办法再现、延伸、典藏『亮味』的旋律或歌曲,这是对剧团的意义,也有为剧团量身打造的意涵。」但,这样的手法并非复刻或重复,在声音的转变间已成为陈歆翰创作特色的其中一种,同时也回应自身情感。有一天,「亮味」会透出「翰味」,拥有自己的声音。

陈歆翰目前的创作习惯多用电脑制谱取代手写。(林韶安 摄)

生活的声音  在日常规律里活著的孩子

除在创作上的执著外,陈歆翰的生活其实很有规律。他说,由于自己创作需要大区块的时间,因此往往会在早上起床,然后沐浴、更衣、整理家务,等一切妥当才开始工作。对他而言,创作是神圣的,必须在状态完备时进行。

过去的他,把看戏当作娱乐,现在成为工作后,他曾把「江蕙」的歌声视为生活必需品。他骄傲地说,二○一五年江蕙封麦演唱会,他可是有抢到票进场的呢!此时,他的神情转为失落,再也听不到江蕙,自己曾一度感受到「人生还有什么可以期待呢?」不过,「旅行」让他在工作与生活间找到另一种规律。

在日常循环里,他会在工作结束后去运动,然后在住家附近的书店翻旅游书,替下一趟旅程做足功课,也成为支撑工作的期待。在演出周期结束后,陈歆翰就会飞出国,享受没有工作缠身的闲情。而他的旅行至少有两个习惯,一是多半为亚洲国家,另一则是独身自由行。选择亚洲国家或许有现实考量,包含时间、金钱等,但也是他比较偏好亚洲文化;而自由行则是除了前述的考量外,更加进了爱好自由、不愿受拘束的因素。因此,陈歆翰也有属于他的「自拍美学」,靠著自拍棒、脚架与手机,在大阪巷弄里拍出静默的自己、在小豆岛如功夫小子般凌空腾起、在直岛背著湛蓝的海空一色与整片港湾、在新加坡接住鱼尾狮口中的喷水……照片里,似乎寄宿著「从日常脱逃」的想像。

但,疫情扼杀了陈歆翰的最大调剂。他哀怨地说:「工作没了,旅行也没了。」此时问他下一阶段的计划是什么,他毫不犹豫地说:「出国玩!」虽然开始学著煮菜(然后通过视讯求教与展示自己初阶的厨艺)、玩起手游(借由城市建造游戏,去满足不能踏出台湾的欲望),但他的内心仍在喂养著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等待每一次沉著与成熟的忙碌后,可以奔跑的辽阔。

离不开的歌仔戏  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将「出国玩」视为下一阶段计划的陈歆翰,看似贪玩,实则充满对创作的执著(甚至是固执),以及信仰歌仔戏给予他的一切(他说,自己深信戏神「田都元帅」);问他目前最重要的作品为何,他说:「下一部。」声音是硬得如此坚定、软得如斯眷恋——他,会继续写下去。

陈歆翰说,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都离不开歌仔戏,不只有戏曲音乐,也有表演、教学、研究、广播节目等,所以更自认是「歌仔戏工作者」。歌仔戏与陈歆翰,是需要彼此的;它编织起他的工作,然后生活,也慢慢形塑出他的模样。陈歆翰甚至说,歌仔戏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

我说:「我通过声音认识你,包含作品与人。」而他则在每一次作品的声音里认识自己。

在日本小豆岛土庄港的自拍照,如功夫小子般凌空腾起。(陈歆翰 提供)
旅行时的车票、景点介绍单张、明信片等等,累积起陈歆翰美好的回忆。(林韶安 摄)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

人物小档案

当代歌仔戏笛箫乐师、编腔作曲、音乐设计与演员,浪迹前场后场、漫游创作演奏。毕业于台湾戏曲学院戏曲音乐学系、台湾艺术大学表演艺术研究所,现就读台湾艺术大学表演艺术博士班,并任教于台湾戏曲学院歌仔戏学系、戏曲音乐学系,及担任中央广播电台「台湾文武爿」节目主持人。近年作品有民视《孟婆客栈》编腔设计、演员,唐美云歌仔戏团《千年渡.白蛇》、《夜未央》、《月夜情愁》等编腔设计,高雄春天艺术节《见城》、少年歌子培育展演计划《灵界少年侦察组》系列作品编腔设计,并以唐美云歌仔戏团《夜未央》、尚和歌仔戏剧团《将军的押不芦花》与正在动映有限公司《1399赵氏孤儿》同时入围第30届传艺金曲奖最佳音乐设计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