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玹 从诗中画里寻索灵光 |
张玹
张玹(林韶安 摄)
特别企画 Feature 幕后的幕后—创作,然后生活

张玹 从诗中画里寻索灵光

从高中开始作曲的张玹,自剖近期创意的来处,多是肢体、图像,还有自己喜爱的、满溢著画面感的中国古典诗词,他让自己「浸」在这些画面中,感受、体会,最后生成的音符未必是具象的描绘,却化成属于他的特色音声。「对了,我最近还开始尝试画立体的图。」他翻出笔记本中一个类似锥状体,却又不全然是锥状体的插图。奇特的勾勒不禁让人会感到:如果说是什么能让张玹的灵魂不断成长,应该就是从那持续新增的维度中,透进来的视野与灵光。

文字|吴毓庭、林韶安
第329期 / 2020年05月号

从高中开始作曲的张玹,自剖近期创意的来处,多是肢体、图像,还有自己喜爱的、满溢著画面感的中国古典诗词,他让自己「浸」在这些画面中,感受、体会,最后生成的音符未必是具象的描绘,却化成属于他的特色音声。「对了,我最近还开始尝试画立体的图。」他翻出笔记本中一个类似锥状体,却又不全然是锥状体的插图。奇特的勾勒不禁让人会感到:如果说是什么能让张玹的灵魂不断成长,应该就是从那持续新增的维度中,透进来的视野与灵光。

素净的稿纸上,整齐有致地排列著类似慕夏(Alphonse Mucha)笔下的细致花纹,其上还有「梅派」、「程派」、「尚派」等标示,经过张玹解释,才知道是京剧流派的不同唱腔,字句尾音在他心中的模样。

「我现在的创作常常是从肢体、图像开始。」张玹这样自剖。有趣的是,这个方法并非师承自哪一任老师或哪一个学派,相反地,这其实是他反观自身,向内在探寻后得出的「明白」。

萃取梦境里的声音

二○一四年,他廿五岁,审视自己从八岁开始的作曲路,突然发现过往的作品不是为比赛而写,就是为学业而写,但脱离这些动机、进入职业作曲场域后,他究竟是为何而动笔呢?这个问题不断困扰著他,直到一次在睡眠时遭遇的梦境,才让他有了转机。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正在思索「自己是谁」,然后在恍惚之间,有几个非常久远的画面缓缓浮现。第一个画面是他在一、两岁时,推著学步车,车上的小鸭小鸡模型敲动铁片琴键的场景。第二个画面则是关于爷爷打拳的身影,张玹补充说:「爷爷是武术馆的师父,教太极拳和鹤拳,我小时候也会跟著练。」就在这些「梦中梦」里,他仿佛听见了灵感召唤,「我至今都还记得车子移动时,一个动作发出的一个声音。」于是这两个重要的记忆,促使他接连创作出《武僧1》Monk、《武僧2》Monk 2与《扁舟》Bian Zhou等作品,张玹形容这个过程几乎就像是自己的「第二次出生」。

其中《扁舟》可说是这位年轻艺术家近年最有感情的题材之一。「我很喜欢大提琴的某一种scratch sound(一种嘶哑的擦弦声),这个声音如果发得不好,只是scratch,但发得刚好时,那很像是海浪、树林等自然的声响。」张玹在作品一开始,便使用了这个偏好,构成水流荡漾的现场。

铺垫千年间的底色

但在这个声音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底色铺展在他心中。张玹从小就热爱中国古典诗词,他很著迷这些作品蕴含的精练文字与画面感。

在创作《扁舟》时,他找出苏轼的《前赤壁赋》,重新细读其中的文句与气韵;随后,又特别到故宫购得原版大小的《赤壁图》复制画,试图将整个心神投入到千年的历史纵深中。他试著解读这一系列准备:「我当时就在家中地板展开整幅图,然后慢慢看。你说画里的细节后来有写成音乐吗?我觉得其实也没有,主要是让自己浸在那个状态,然后从『那里』开始。」

跟随著《扁舟》出发,二○二○年张玹在客委会委托下,以同样专注的眼光回望自己的生活,完成了首部单簧管五重奏作品《捻土》Niǎn Tǔ。张玹说:「单簧管可以发出很多如风的声音,这让我想起香灰被吹动的瞬间。」过去在拜拜时,他总看见「香」在时间里燃烧殆尽、化作烟尘,这样具象的「捻土焚香」,深刻表现出了人与神明的连结与沟通。作品另一个亮点是他采用了「客家八音」元素,却不让人一听就能发现,张玹笑说,这是因为自己不希望作品有匠气、斧凿过于明显。

「不匠气」是张玹为自己树立的创作准则,当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他得常常推翻自己。(林韶安 摄)

舍弃写好的「未写好」

「不匠气」是张玹更进一步为自己树立的准则。当然,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他得常常推翻自己。

他展示出刚完成不久的《千年舞台,我却没怎么活过》(原定于2020TIFA台湾国际艺术节演出,已延期)开场音乐手稿,首页空白处画有一条描述音乐行进的大纲蓝图。大纲左侧是简单的音型散落,中段有类似光束的线条绽放,右侧则渐趋平缓,终结在悠长一鸣。「结果,我最后只用了最开头而已。」张玹笑著用手遮掉大半边图案。

这个动作或许正是让张玹得以在卅岁这个年纪,即已和国内外许多职业乐团合作的关键。大刀一挥,潇洒变通,这位新生代作曲家展现出的,是对自己才华的信心。「最近排练之后,才发现京剧演唱和一开始画的那些图其实还差很多。」张玹坦承已经写好的内容还没「写好」,传统戏曲演唱的表情与时间调度,迫使他还在寻找一种能符合演唱者、「可平衡精准与弹性表现」的记谱法。

「对了,我最近还开始尝试画立体的图。」他翻出笔记本中一个类似锥状体,却又不全然是锥状体的插图。奇特的勾勒不禁让人会感到:如果说是什么能让张玹的灵魂不断成长,应该就是从那持续新增的维度中,透进来的视野与灵光。

在足下乾坤里净空

读诗、看画并不是张玹作曲以外的全部,要说目前生活中还有另一片天地,就是他对越野赛的爱。张玹从房间里拿出了十数枚奖牌,圆的、方的、台湾的、美国的,牌上透过阳刻所形成的立体字型,也把他整个人的形象刻划得更为立体了。「因为当兵的朋友介绍,我才第一次参加了越野赛跑,实际比想像辛苦,跑完后我就下定决心绝不要再参加了。」想也没想到回到平地后的张玹,竟开始思念起那种「非常」的状态。

越野赛和马拉松一样都讲究耐力,但还有许多额外的挑战,比如因为在山里举办,所以完全不可能跑到一半就放弃;路途会涉水、踩过泥泞,有时还要手脚并用爬树。不过也就是在这样高密度的劳力付出中,他得以暂时把音乐全部忘掉:「像一个净空的过程。」

不断回旋在脑海中的灵感和从早到深夜持续产出的身体,是在沉淀以后,才有机会展开新的旅程。所以,张玹在没有参加越野赛时,也非常习惯把握机会到各处散步、喝咖啡、找巧克力吃,「除非截稿日就在眼前。」

张玹健谈并乐于分享,但他少年时习惯「孤僻」、独自一人,现在则好像要补足那段缺乏与人交流的时光,时时把握机会「聊天」。(林韶安 摄)

从时时交流间成长

从访谈开始到此,可以感受到张玹健谈与乐于分享的个性,但据他自己说,这是长大后才有的改变。少年时习惯「孤僻」、独自一人,现在则好像要补足那段缺乏与人交流的时光,时时把握机会「聊天」。所以,谈到「生活品味」,我们很难不把这个习惯视为他目前日常的一环。

张玹说他在一次长途旅行中,在飞机上遇到一位美国大哥和他聊天,通常人们只会随意聊上几句以示礼貌,然而他们却一路从纽约聊到柏林,几乎没有间断(当时张玹要赶去法国的音乐节)。张玹解释这段奇妙的相识:「因为他提到了潘德列斯基(Krzysztof Penderecki)等现代作曲家,让我也对他感到非常好奇。」原来这位大哥(其实是活跃于纽约的艺术家Bolek Ryzinski)是纽约一间建筑事务所的老板,本身是建筑师也是艺术家,对音乐领域亦有涉猎。聊著聊著,他们就说好回到美国后,一定要找机会多多交流。

算得上是忘年之交吧,在张玹创立「音元」时,Ryzinski就很有义气地以自己的人脉,为他们打开许多走入画廊、美术馆演出的机会。Ryzinski后来在哥伦比亚大学展演装置艺术《任意立方》The Wayward Cube时,还找张玹来创作音乐内容。该作品是一个由十二面立镜所组成的「盒子」,每一面镜都可以360度转动。张玹将一组无伴奏合唱放在盒中,然后歌者会一边演唱,一边在设计好的节奏中推动镜面,使原本平淡的结构形成斑斓、有机的变化。这个美丽的装置艺术成功连结了许多人群,作品的核心和效果恰恰与两人多年前奇妙的「交流」互相呼应。

与「老物品」彼此契合

至于物质生活方面,张玹渴望的倒是非常「简单」。他拉了拉自己身穿的蓝绿色毛衣说:「我的穿著多半都是黑的、蓝的、绿的,一定都是素色,可能也受到纽约人喜欢一身黑影响吧!」不过,因为女朋友主修室内设计,因此家中的摆设、外出的造型还是很有sense,唯一出于自己的偏好大概就是特别爱「老物品」。

张玹口中的「老」与其理解成具历史痕迹,可能更适合理解成「它」是否有精神上的厚度。像是这几年他对于佛法多有接触,这次回台还和几位创作者相约一起抄写经文:「《心经》让人沉静,《金刚经》则是会让我不断受到震撼、找到力量。」而摆在书架上的书籍,除了有宗教类论述,其余多半也是触及了「老物」的历史类书籍,「最近在读《洞察年代》The Age of Insight,这本书描述了一九○○前后,艺术、心理、脑神经等不同领域在维也纳如何发展又交互影响。」

结束访谈前,我们把话题再度拉回了越野赛,因为他希望未来能一直跑下去,而且要参加更多国外的赛事。「希望卅五岁前能去法国夏慕尼(Chamonix)跑,它有72 K还有150 K的,完全无补给,跑前还要勘查地形,知道哪里可以取水,几乎是野外求生。」张玹的口吻听来跃跃欲试。下次见面,可以问问他是否又跑过了一座山峰,毕竟那些迈步总也不只是他私人的行程,更是他创作可能又一次的翻动。

乐谱手稿。(林韶安 摄)
张玹抄写的佛教经文。(林韶安 摄)
参加越野赛获得的各式奖牌。(林韶安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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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档案

自台北建国中学毕业后,即赴美于新英格兰音乐院攻读作曲学位,曾获2018芝加哥市民交响乐团作曲奖、2018纽约Harvestwork驻村艺术家、2018-2019 EtM Exploring the Metropoli 编舞及作曲驻村艺术家。其作上演足迹已遍及全球,地点包括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柏林爱乐厅、东京三多利厅等,亦受到包括日内瓦Archipel、西班牙VIPA等来自欧美亚三地之音乐节邀演。2016年,创立「音元」(Innuan)室内乐集,强调多领域相互激荡的理想,策划出一系列融合演奏、科技、空间策展等具原创性的音乐展演,至今已和纽约多家艺廊与美术馆合作实践。作品也广受国内乐坛欢迎,2020年其单簧管五重奏《捻土》由国家交响乐团团员首演,明年也将为台北市立交响乐团完成小提琴协奏曲《23.5°N, 121°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