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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当道
(Norman Normal 绘)

前文(编按)论及洪席耶综观西方艺术史,从中整理出3种体制——伦理、诗学、美学。咱们一个个来,先从艺术的伦理体制讲起。

虽然肇始于两千多年前的柏拉图,伦理体制不至因时代演进而走进历史,其行情或因各个时空的氛围而有起有落,但它未曾消失。而且,在这伦理当道的年代,来自伦理体制的干扰特别喧噪,在在影响艺术创作与评论。

不同的时代各自赋予「伦理」(ethics)不同的意义,我们关心的是现代人的想法。根据法国哲学家巴迪乌(Alain Badiou),就我们所处年代而言,伦理即指:一套人们赖以感受与评判事物的准则。

伦理诉求

很早以前,伦理与道德(morals)意思相通,并无差别,是后人赋予两者些微的区分。

它们都和判断「对错」、「善恶」有关。但伦理通常指一组实用的规范,例如医学伦理、法律伦理、运动员伦理、KTV伦理、麻将伦理等等。只要任何人想要持续作为社会或某组织的一分子,伦理即指必须遵守的规则。我们常在媒体看到店家公开道歉,不管是否真诚,他们必须这么做才过得了商业伦理的门槛。因此,合乎伦理的言行有时发自于内心,有时只是表面功夫。道德则涉及个人核心价值,较深入人心。道德观源自内在信念,指引个体日常的选择与行动。有时,个人的道德观和所处社群的伦理准则或有分歧。例如辩护律师,道德上他认为谋杀应受谴责与制裁,但基于职业伦理,即使明知被告为真凶,他还是得尽其所能为后者辩护。

这年头伦理当道,无所不在的伦理诉求正在箝制你我的言行。针对任何事件,尤其是透过网路社交平台表态,你我都必须持平地说些公道话,尤其要避免过激或泄漏偏见。因此顾忌,用户在平台呈现的往往是「伦理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打开新闻频道,不时看到路人甲乙面对镜头,认真地告诉大众这个行为乃「不良示范」或那则言论令人「观感不佳」。他们说的都是废话,可为何新闻记者却认为这种制式采访有其价值?那是因为整个社会都认为伦理超级重要。这个情况不只是台湾,而是全世界;由资本主义(市场逻辑)衬底的伦理诉求早已弥漫全球。有人认为,这股伦理焚风始于1990年代的PC(政治正确)运动,但巴迪乌觉得起点应该更早:1968年学运、工运失败、世界转趋保守之后,伦理诉求成了人们卑微的依靠。

抵制!Cancel

伦理考量没什么不好的,但它不应是唯一或最重要的考量。一旦整个社会沉浸于「公道」思维时,我们追求的境界只是「起码的」、「基本的」,例如「对他者起码的基本尊重」。然而,「尊重差异」其实是「拒绝理解」的委婉语。这种保守氛围有碍创新,不但左右社会运动的属性与格局,也连带禁锢著艺文生产。

艺术的伦理体制管很宽,但锱铢必较的层面通常和美学课题无关。

根据充满义愤的伦理呼吁,我们应该抵制脱口秀演员博恩,因为他的幽默「踩著别人的伤痛」;应该拒看某动作明星的作品,因为这个「伪君子」一面在电影里舞刀弄枪,另一面却赞成社会要管制枪枝拥有权。以伦理之名的声讨比比皆是:白人怎么可以满脸涂黑扮成黑人(《开麦拉惊魂Tropic Thunder》)?白人怎么可以饰演亚裔角色(《西贡小姐Miss Saigon》)?西方人哪来的资格拍摄花木兰(《Mulan》)?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怎么可能理解印度史诗(《摩诃婆罗达The Mahabharata》)?还有,一部以历史事件为题材的作品怎么可以不忠于史实?一部倡议环保的影片怎么可以于拍摄过程里破坏环境?

尤有甚者:所有作品都该散播爱;依此类推,所有艺文从业人员皆须心中有爱。怪不得近年来艺人影星公开亮相时,都不得不比出爱心符号。(可能是老花加散光,我觉总得他们比的符号稍大了点,而且拇指食指搓来搓去的,好像在数钞票。)

某一次表演艺术奖的面谈里,决选评审团诘问入围的剧作家:你这部作品的结尾可有带著丁点的HOPE?剧作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顿时结巴起来,这个,嗯,我觉得……结果可想而知,不带希望的作品当然杠龟。

(编按)纪蔚然,〈且从洪席耶出发〉,《PAR表演艺术》,第353期,2023年5月号,页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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