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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育贤,《花山墙》,2013,单频道录像。(吴垠慧 摄)
艺@展览

望向黑水遮蔽的历史幽径

「2025台湾美术双年展」探见主体认同的流变

黑水——2025台湾美术双年展

2025/11/15~2026/3/1

台中 国立台湾美术馆

在「黑水——2025台湾美术双年展」开幕典礼上,阿美族艺术家马跃.比吼邀请现场来宾进行一场「承认练习」:承认这场活动的所在地、即国立台湾美术馆周遭曾是原住民守护的土地。这样的即席「练习」看似只是一个活动的过场,仍可望在人们心里投下一颗小石子,省视部落消失的源由,而如这般直视历史「晦暗面」的过程,正是「黑水」的策展企图。

郭悦旸ljalje’elan patadalj,《'usavan ni ljalje'elan 拉勒俄岚的渴望》,2024,录像装置。(吴垠慧 摄)

穿透黑水的迷障

迈入第9届的「台湾双年展」由赖骏杰担纲策展,以「黑水」为题,令人联想到「黑水沟」,源自明清时期福建、广东一带移民「唐山过台湾」的典故,船经台湾海峡最凶险的澎湖水道时会经过恶水考验,因船难频繁而有「六死、三留、一回头」、「唐山过台湾,心肝结归丸」等俚语传世,今日我们常以「黑水沟」比喻先人移居垦拓、筚路蓝缕的艰辛。

然而,这是从汉人角度出发的史观,倘若从更全面的视点来看,「黑水沟」具有多重甚至相悖的意涵:对原住民来说,这片海洋是族人航海的腹地,也是异族进犯的由来;它是天然阻隔的分界,也是族群交会的连结或冲突点。由此来看,「黑水沟」的意涵就像硬币的两面,可人们通常只习于一种观看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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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晔,《三留》,2019,录像。(吴垠慧 摄)

「黑水」的灵感,来自阿根廷出身、以解殖理论(decolonial theory)著称的学者瓦尔特.米尼奥罗(Walter D. Mignolo)提出的「晦暗面」(darker side)概念,赖骏杰试图从台湾历史中长期被忽略的议题出发,揭示那些未曾被书写、不被正视甚至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这次参展的31位(组)艺术家,从陈界仁、袁广鸣等资深艺术家,到最年轻的蔡昱廷的年龄跨度约40年,这段期间,台湾经历威权统治、冷战到解严后迎向全球化浪潮的剧烈转变,在面对殖民遗绪、威权统治未散的幽魂、新自由主义的扩张和数位霸权的晦暗面,不同世代的艺术家各有语汇表现,策展人依此梳理出3个子题:「抵达」(Arrival)、「定居」(Settlement)和「临来」(Arrival-becoming),并将这三者视为一组连续性的光谱。

李立中,《大肚王国》,2025,讲述表演(录像回放)、舞台道具、摄影等。(吴垠慧 摄)

「抵达」指的是外来政权的降临,台湾的结构性改变多源于外部的力量,17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到二战后国民政府迁台,抵达者建立起定居者的殖民主义模式,对原有族群的文化和土地造成剥夺;「临来」意指艺术家对历史晦暗面的反思与回应,透过创作探讨被主流史观排除的记忆和非典型叙事,直视创伤的存在。

展览动线规划上,以苏育贤的《花山墙》(2013)为起点,隐喻台湾一再经历叠影又断裂的殖民统治,形成身分认同的碎裂,最后是以排湾族艺术家郭悦旸的《'usavan ni ljalje'elan  拉勒俄岚的渴望》(2024)为终结,影像中艺术家借由退去、燃烧、重生的仪式建构「回到自己」的认同过程,也呼应「黑水」的策展理念。

高俊宏,《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所见》,2025,空间装置、超八厘米影片等。(吴垠慧 摄)

艺术叙事的多元视角

许家维的《和平岛故事》(2008)开启一种历史叙事的类型,以基隆和平岛上一座军事造船厂为文本,重现它的历史与传说;《在圣堂里的一场演出》(2021)则从跨国考古队在此发现17世纪西班牙人的遗迹为发想,两件作品分别陈述不同时空下的和平岛故事。

这次展出作品试图呈现有别于大陆观点为核心的论述框架,回应关于迁徙、离散和多重殖民的经验,王鼎晔的《三留》(2019)诉说「唐山过台湾」的两面性:一身亮银彩带的表演者在海边舞动,它是被黑水沟吞噬的鬼魂,也可象征迁徙史中隐藏著幽灵般的晦暗面。

陈界仁,《风摧肉身》,2022-2023,三频道录像。(泰墨创艺影像 摄 国立台湾美术馆 提供)

李立中的《大肚王国》(2025)、李慈湄的《死语.生韵:交换之网》(2025)分别以曾活跃于台湾中部的部落酋帮「大肚王国」和北部的巴赛族,两者各因明郑登陆台湾引发的战事、精擅贸易等因素以致族群被瓦解或消融,失去土地和文化面貌,艺术家透过「讲述表演」及声音装置,将消逝的历史拉回现实场域之中。

马跃.比吼的系列画作描绘原住民面临歧视和身分认同的挣扎,其中《还未倒的铜像》(2024)从原住民角度提出对郑成功历史定位的质疑。赛夏族艺术家豆宜臻《lohizaw 越山:迁移路径地图绘》(2020-2025)从家族的迁移路径出发,展开跨越地理、历史与记忆的寻根之旅,也让过去被噤声的历史重新被看见。

马跃.比吼,《还未倒的铜像》,2024,压克力颜料、画布。(泰墨创艺影像 摄 国立台湾美术馆 提供)

日殖时期的历史书写有高俊宏的《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所见》(2025)引自1989年高雄恶地山区「番仔清庄」屠村事件;陈飞豪的《是梦?》(2025)以西川满转世为日本平户少女的虚构文本为引,呈现平户和台湾同样具有荷兰文化遗迹、郑成功庙等关于殖民、大航海时代和东西方交会(平户是日本与西方文化第一次相遇之地)的探索。

向来关注后冷战、新自由主义扩张造成的影响,陈界仁在《风摧肉身》(2022-23)阐述人的感知受到演算法和数据操控,权力以更隐蔽、科技化等方式点滴摧毁肉身;袁广鸣的《日常战争》(2024)也指向战争已深入当代生活成为日常。

蓝仲轩,《偏航》,2025,纸飞机、看台、纸、笔、胶带,尺寸依场地而定。(泰墨创艺影像 摄 国立台湾美术馆 提供)

政治向来是具高张力的议题,蓝仲轩的《偏航》借由在两座看台上往对向射出纸飞机的「偏航」,道出台湾社会长期存在认知断裂的无力感。在此之下,艺术只能不断持续地检视和回应晦暗面,并进一步思考在殖民遗绪和当代全球化的夹缝中,台湾如何找寻自身的位置,以及能否创造出不同于西方视角的艺术叙事。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1/03 ~ 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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