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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钟适芳、陈启明、樊夏。(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焦点专题 Focus 2025 秋天艺术节专题/活动侧记 舞台之外,生活之中

从奶茶、甜味与豌豆粉,探索舌尖上的乡愁与政治

「餐桌上的旅行:移动中的饮食文化与身分认同」讲座侧记

「餐桌上的旅行:移动中的饮食文化与身分认同」讲座

2025/10/3 16:00-18:00 国家戏剧院交谊厅

主持人暨讲者:钟适芳(制作人、策展人)

讲者:樊夏 Chawarote Valyamedhi(国立政治大学东南亚语文学系助理教授)
              陈启明(中央广播电台缅甸语主编、东吴大学推广部缅甸语讲师)

炎热的10月初秋老虎下午,一群人走进两厅院4楼交谊听,满怀期待拿出个人餐具,装满甜甜的奶茶。平常大家来到剧院,是为了身心灵的精神食粮;然而看似世俗的饮食,也和精神一样重要,更形塑著个人记忆与集体文化。

主持人钟适芳的母亲来自广东家族,父亲则与东南亚有较多连结,早年因为寮国政局动荡,不时会有远方家人避难来台,让自己家里的「家乡味」,总是充满著浓郁的饮食迁徙、文化交融之味道。另两位讲者樊夏(Chawarote Valyamedhi)与陈启明则分别来自泰国与缅甸,目前皆定居台湾,从事语言教学与推广的专业工作。在异乡烹煮家乡料理,也成了另一种日常。

钟适芳、陈启明(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奶茶的系谱:殖民遗绪与茶馆里的性别空间

将台湾与缅甸、泰国紧密连结的味道,首先是桌上那杯浓郁香醇的奶茶。不过缅甸奶茶与台湾奶茶可不一样,多添加炼乳调味,有时甚至拌入白糖,而且一定是热的。至于茶叶则是红茶,往往搭配一壶绿茶另外饮用。陈启明提到世界各国语言里的「茶」,多源自广东语发音的「cha」或福建语发音的「te」,呈现茶文化与中国南方的地域与贸易连结。不过缅甸可不然——缅甸语以「Laphet」称呼,正展现了缅甸茶文化的独特地位。

缅甸本身就有生产红茶。1885年第一次英缅战争后,缅甸被划分为英属印度其中一邦,殖民期间除了受到英国下午茶影响,也藉印度军官或底层人民引进奶茶。当地华人跟著喝茶,并配上自己习惯的糕点如油条(印度人则配咖哩饺);连带也发展出独特茶馆文化,盛行至今。随著政治环境封闭紧缩,男人们聚焦户外茶馆交流意见,俨然成为另一种「公共领域」。相较之下,女性喝茶则局限于私领域,若无男性陪同,少有机会出没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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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沙拉「Lahpet thoke」(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缅甸人不只喝茶还吃茶,将茶叶发酵做成沙拉,拌入油炸豆、芝麻、蒜片、番茄等。陈启明提到缅甸人心中认为「最好吃的肉是猪肉,最好吃的叶子是茶叶,最好吃的水果是芒果」。虽然缅甸有135个民族,料理口味丰富而多元,各有各的代表性,光是缅北缅南就大不相同——陈启明笑说自己爸爸妈妈一南一北,因两人都不愿意老是自己煮饭,也不愿意老吃对方煮的饭,所以总是南北口味轮流吃——唯有茶叶沙拉「Laphet Thoke」是全国普及的食物,更是招待客人必备。「如果你去人家家里作客,主人却没端出Laphet Thoke招待,那就是不欢迎你的意思。」陈启明笑著说。

樊夏熟悉的泰国奶茶,是色彩和味道一样鲜明的橘红色(不过此现象近来有些改变),至于甜腻的糖,主要是为了带出茶的味道,而不单为增添甜味。虽然泰国不像缅甸曾受英国殖民,但宫廷饮食也受西式料理吸引。樊夏提到宫廷除了泰国厨师负责泰国料理外,西式料理则多由华人负责,「或许这类茶馆、奶茶文化也是透过华人引进」。

樊夏(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甜味:是味觉、语言,也是消逝的城市地景

不只奶茶,大家对泰国料理的印象,便是酸酸辣辣还要甜甜。说到糖与甜,樊夏自有一套理论。在政大教授语言的他,以印度文的好吃「Svaadisht」连结泰文的:「好/su」与「吃/Ad」字根相加,就得出「甜美/美好svād」。然而泰国料理使用的糖与甜味,也有好几种:比如台湾较常见的白色蔗糖,或如黄色椰糖、棕色棕榈糖等(所以泰文的「糖色」其实是「棕色」)。樊夏当天端出的其中一道家常料理,便是以棕榈糖入味的卤蛋——原是祭拜玉佛的供品水煮蛋,自己阿嬷每个月都拿30颗去拜,带回家吃没味道,乾脆另作成卤蛋。樊夏还参考了别人家的调味方式,开发自己的卤蛋版本。卤了两天入味的蛋,加了棕榈糖提味,多了点酸苦的味道,反而更衬托甘甜。

要了解甜,得先了解何谓「不甜」。樊夏另外列举被视为「不甜」的感官气味,如「咸味」、「清淡」、「酸味」、「苦味」,又各自可以延伸形容如「腥膻」、「平淡/朴素」、「多彩」、「痛苦/苦涩」等,彻底将饮食结合人事物所呈现、感受的状态。而这些气味,有时更是相辅相成,互相拉抬。带点苦酸的棕糖,加点盐巴,再加上白色椰奶,便成了泰国传统小吃「Thuai」,多在曼谷以扁担挑卖。小贩渡河,深入社区巷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城市风景,如今却随著都市重新规划、车辆取代人本思维,而逐渐式微。如果饮食代表某种生活型态,自然也反映了社会变迁与更迭。

碗豆粉(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餐桌上的政治学:被伪装的豌豆粉与难以定义的「缅甸」

话说回来,饮食与族群文化有时也是种障眼法。以在台湾知名度高的「云南豌豆粉」为例:陈启明提到因缅甸排华事件,导致华人在缅甸多显低调,也不愿多暴露身分。这道原是云南料理,在缅甸便因此多被定位为少数民族掸族小吃。缅南甚至开发出自己的「豌豆粉」,加了鱼露,更腥也更辣。相反的,泰国、缅甸地理位置接近,早期没有边界、国界之分,在地居民民与饮食习惯同样自由来去。如今在「国家」概念的推波助澜下,却得分个你我。菜系如今也成了民族主义的表征。

但这题,对缅甸而言更为复杂艰难。多民族、多文化的缅甸,常常都还搞不定国家的统称与自称。陈启明表示「在缅甸,有些民族不说自己是缅甸人,认为『缅甸人』单指『缅族人』而已,但『缅族』却只是缅甸众多族群的其中一支」。名字的暧昧双关,无论缅文、中文或英文都存在,让缅甸人如何定义自身文化,更感艰难与挑战。不过或许正是这种多元混杂、难以一道菜肴涵盖所有族群的缅甸料理,为属于缅甸的「味道」带来不设限的想像。

「餐桌上的旅行:移动中的饮食文化与身分认同」讲座现场。(Ning Yang杨予宁 摄 国家戏剧院 提供)

讲座最后大家不免好奇,人在异乡想家时,要去哪里才能吃到「道地」家乡菜呢?不论是又称「缅甸街」的中和华新街,或是在家磨练手艺实验各种口味调配,食物总能跟著时间与空间的移动,为人带来一点归属感。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2/16 ~ 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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