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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特菲尔爵士(© Mitch Jenkins/DG 国家两厅院 提供)
艺号人物 People 英国男中音

布莱恩.特菲尔 诸神、魔鬼与归乡的游吟诗人

在歌剧的境域里,声音不仅是传递旋律的媒介,更是构筑角色的灵魂容器。当我们提及布莱恩.特菲尔爵士(Sir. Bryn Terfel)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不仅是某个特定的音符,而是一种如同经过岁月冲刷的黑曜石般的质地,它深沉、坚硬,却又能映射出世间最幽微的光影。

自1989年赢得BBC 卡地夫世界歌手大赛(BBC Cardiff Singer of the World)以来,这位来自威尔斯的男中音便以一种几近王者的姿态,屹立于世界歌剧舞台的巅峰。从莫札特《女人皆如此》笔下玩世不恭的古列尔莫,到华格纳《指环》( The Ring Cycle)中铁汉柔情的沃坦(Wotan);从伦敦皇家歌剧院(Royal Opera House)的庄严殿堂,到纽约大都会歌剧院(The Met)的传奇舞台。30余年的职业生涯,特菲尔用他的声音丈量了从凡人到神祇、从英雄到魔鬼的距离。

然而,剥除掉那些耀眼的奖项与爵士头衔,特菲尔的本质更像是一位极具天赋的说书人。他穿梭在这些截然不同的灵魂之间,用一种温暖而充满人性的视角,重新定义了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传奇。

特菲尔2015年于《屋顶上的提琴手》演出。(国家两厅院 提供)

声部的宿命  在权威与脆弱间走索

男中音是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声部。它没有男高音那种直冲云霄的少年热血,却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厚度与质感。这种特点似乎注定了该声部的命运,他们往往不是单纯的恋人,而是掌握权柄的君王、被诅咒的神祇,或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特菲尔对这种「声部命运」有著深刻的哲学思考。「男中音的声音天生就承载著重量与存在感,这非常适合那些『大于生命』(larger-than-life)的角色——神祇、统治者、魔鬼、父亲。」特菲尔如是说道。但他并未止步于展现威严,他看见了隐藏在低音域中的另一面:「在这个音域里有一种权威感,但同时也具备传达道德模糊性与深层人性冲突的弹性。对我来说,关键在于平衡力量与脆弱,让观众既能感受到角色的强大,也能触摸到他们的人性。」

正是这种对「脆弱」的敏锐捕捉,让特菲尔诠释的角色从不流於单薄的刻板印象。在他的喉头振动之间,权力不再是冰冷的铁面具,而是充满了裂痕与温度的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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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菲尔2008年歌剧演出。(国家两厅院 提供)

华格纳的父神  学会放手的艺术

在特菲尔的艺术生涯中,华格纳的角色无疑占据了核心地位。特别是《纽伦堡的名歌手》(Die Meistersinger von Nürnberg)中的汉斯.萨克斯(Hans Sachs)与《指环》系列中的众神之王沃坦,这两个角色虽一身处人间、一高居神界,但在特菲尔眼中,他们共享著同一种关于「牺牲」的内核。

「汉斯.萨克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富人性光辉的描绘。」特菲尔分析道。这位鞋匠诗人拥有非凡的智慧与魅力,甚至连女主角伊娃( Eva)都视他如父,暗示著某种超越年龄的爱慕。「但他选择了牺牲自己的渴望,以确保伊娃的幸福。」

而转向沃坦,这位为了求取智慧而牺牲了一只眼睛的浪迹者,面临的是更为惨烈的父女决裂。「他是至高无上的父权象征,流露著智慧与魔力。但他最钟爱的女儿布伦希德(Brünhilde)违抗了他,迫使他剥夺女儿的神格……」特菲尔带著对角色的深深悲悯道:「他最后的行动,只有以火环将她重重围绕,唯有那不畏惧他长矛的英雄,方能跨越火海。」

在特菲尔的解读中,这两位拥有力量与权柄的男性角色,最终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极为人性的课题,那就是「放手」的艺术。神话与历史提供了丰厚的土壤,但在那之上生长的,是爱、愤怒、冲动,以及令人动容的温柔。

特菲尔2000年《托斯卡》演出。(国家两厅院 提供)

从权威到狡诈的瞬间切换  他的拿手好戏

如果说沃坦与萨克斯代表了男中音庄严的一面,那么《浮士德》( Faust)中的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托斯卡》(Tosca)中的史卡皮亚(Scarpia),则展现了该声部令人战栗的黑暗魅力。

「歌剧舞台上的边缘人与不满者,总是有著千变万化的伪装,」特菲尔语带一丝兴奋。他坦言,低沉的嗓音似乎与这些恶魔般的角色有著天然的共鸣。「拥有强大的声音与存在感很有帮助,但你必须能轻易地『翻转硬币』(flip the coin),瞬间变得温文儒雅、充满诱惑力且善于操纵人心。」

这种从权威到狡诈的瞬间切换,正是特菲尔的拿手好戏。他享受这种扮演魔鬼的乐趣,在那些看似优雅的乐句中,埋藏著致命的危险。这也再次印证了他的表演哲学:无论是音乐会形式还是全本歌剧,一切都关乎「说故事」。一个眼神、一声低吟、甚至一声口哨,都能在转瞬间建立起角色的世界,让观众相信眼前的他,此刻就是那个操弄命运的恶魔。

特菲尔2008年《法斯塔夫》演出。(Clive Barda 摄 国家两厅院 提供)

凯尔特海风的吹拂

在经历了诸神的黄昏、魔鬼的试炼与帝王的崩逝后,特菲尔的灵魂深处始终留有一块温柔的腹地,那是他的故乡威尔斯(Wales)。

这位曾获英国女王封爵、拥有无数荣誉的歌唱家,谈起家乡的民谣时,却单纯得像个孩子。「噢,我真的热爱凯尔特歌曲(Celtic song),」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温柔,「我在这套曲目中长大,它就像我呼吸的空气,情感直接源自内心。」

对于特菲尔而言,这是一种无需解释的文化立场。「我非常乐意且自豪地将我的文化传统『穿』在身上。」他说。威尔斯民谣是他音乐会中不可或缺的拼图,他视自己为威尔斯曲目的大使,致力于将家乡的旋律与世界各地的传统,甚至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夫号子(sea shanties)编织在一起。

这种从史诗回归人声的选择,带有一种「去神话化」的亲密感。特菲尔幽默地说,这或许也是为了在漫长的夜晚后「省点嗓子」,或者只是单纯想娱乐大家「也许观众在回家路上会吹著其中一段旋律呢!」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爵士,而是一位单纯热爱歌唱的威尔斯之子,邀请观众在音乐的炉火旁,一同卸下武装。

布莱恩.特菲尔爵士(© Mitch Jenkins/DG 国家两厅院 提供)

百分之百的灵魂共振

从威尔斯国家歌剧院的初试啼声,到如今成为全球乐坛的传奇;特菲尔的艺术生涯本身就是一部精采的歌剧。他用声音演绎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保持著对舞台最纯粹的敬畏。

当被问及,最希望台湾观众从他的演出带走的,会是一种情绪、一段声音记忆,还是一个关于人性与权力的提问?他急切地:「噢,拜托,请带走以上全部。」随即补上一句朴实而真挚的宣言:「音乐会绝对不会无聊,而且我绝不会付出低于百分之百的努力。」 而在那些关于权力、牺牲与救赎的宏大命题之外,这位歌剧巨人最期待的,或许只是观众心中浮现的一个简单念头:「希望我能再次回来为大家演唱……」

这是一个歌者的初心,也是布莱恩.特菲尔爵士与我们之间,最深情的约定。

布莱恩.特菲尔爵士(Sir. Bryn Terfel)

男中音声乐家,1965年生于英国威尔斯。1989年赢得「BBC卡地夫世界歌手大赛」(BBC Cardiff Singer of the World)艺术歌曲奖正式出道。先后于2003年获颁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2006年获得女王音乐奖章,并于2017年因对音乐的卓越贡献正式受封为爵士。获奖无数,囊括葛莱美奖、英国古典音乐大奖以及留声机大奖。享有多项国际殊荣,包括奥地利国家歌唱家头衔、伦敦市荣誉自由民,以及2022年获颁的欧洲文化奖。为阿尔弗雷德.托普弗基金会(Alfred Toepfer Foundation)所颁发的「莎士比亚奖」的最后一位得主,该奖项旨在表彰对欧洲文化遗产有杰出贡献的艺术家。

他于2000年在家乡北威尔斯创办了「法埃诺音乐节」(Faenol Festival / Gŵyl y Faenol),结合了歌剧、古典乐与流行音乐,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盛事。录音作品极为丰富,除了莫札特、华格纳与史特劳斯的歌剧全集外,曲目跨度惊人,从严肃的德国艺术歌曲(Lieder)、美国音乐剧到家乡的威尔斯民谣皆有涉猎,拥有超过15张独唱专辑。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2/15 ~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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