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身为导演,你的作品横跨不同领域。是什么驱动你持续创作?在每一部作品中,你始终关注的核心议题是什么?
A:我创作,一部分因为我热爱它;另一部分因为我不安全感重,我想确保我们有作品可以做。而且我永远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所以想做更多、更好的作品。
我们也有很多人要养活,所以我们不能只靠现有作品,市场对新的东西永远有需求,而我们也想回应。
我觉得大部分的创作反应都来自「质疑」,或一点「不满」。我常觉得:「上一个作品很好,但我们可能没有找到足够的美,那下一个作品要不要更美?」像《Humans》比较温暖、慷慨,我就想:「那我们做一个更犀利、要求更高的作品吧。」于是做了《Wolf》。现在我又觉得我需要更多美,但不能俗气——那要怎么找到?于是这推动我做下一个作品。
基本上每个作品都在问问题,而下一个作品试图回答它。
Q:瑟卡的演出常以编舞逻辑思考马戏,但你并无舞蹈或编舞背景,如何引导表演者将动作转化为语言?
A:这是一种合作。我觉得知道自己「不擅长什么」很重要,但现在我做这行很久了,也对动作如何组合、哪里可能有机会产生新的东西有一定感觉。
我看世界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在芭蕾或舞蹈里,有某些固定步伐、固定节奏,那不是我的节奏,也不是我的路径。因此我反而学会拥抱它,那可能也是我能提供的东西。
有时候,接受自己「就是不擅长某件事」,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Q:音乐在瑟卡的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在创作过程中,音乐与动作哪一方先行?两者如何互相影响?
A:这依作品而定。例如,我们正在排《奥菲欧》(Orpheus),这是一部现有的歌剧。如果我们做的是新音乐或委托音乐,那通常是作品先、音乐后。
但通常我至少要有一个「质感」:如果我无法「听见」作品,不管是弦乐、重击乐或某种声音,作品就不会成立。我需要以某种方式听到作品,但不一定是具体旋律,而是一种能量、节奏、音色。
不过我得说:死掉的作曲家比活著的合作起来容易多了。你拿贝多芬、巴赫或其他乐曲来做舞台,音乐就放在那里,你可以建构它,至少他们不会抱怨。
Q:瑟卡也发展出带有叙事结构的歌剧作品。你认为马戏能够承载叙事吗?
A:我觉得马戏其实不太擅长说故事,但这正是它迷人的地方。
就像芭蕾、歌剧,它们都不是擅长叙事的媒介。如果你需要唱7分钟才能说「我爱你」,那可能不是最佳方式。
但人类喜欢故事,喜欢顺序、喜欢因果、喜欢概念之间的连结。
我可以完全做抽象作品,但没必要。
我觉得马戏可以在「故事」与「抽象」之间取得很好的平衡:给观众一点叙事感、一点提示,但仍然维持马戏最大的魅力,那种能量与兴奋感。
Q:创作马戏作品与合作古典音乐或歌剧作品有什么不同吗?
A:差别在于「运作层级的复杂度」,你需要接触的伙伴愈多、协调愈多。做歌剧时,你有指挥、舞台管理、大型舞台机关、乐团;做自己的作品时,可能只有作曲家与其他少数合作者。
合作愈多、连结愈多,你有愈多可能性与兴趣点,但也有更多挑战与耗损,因为要花时间管理这些关系。这都是正常的。但本质来说,没有太大差别:跟好的人合作、追随逻辑与灵感、建立最好的可能性、寻找如何变得更好。
这个流程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形式不同而已。
Q:相较于 2017 年的 《Humans》,《Humans 2.0》在概念与结构上有哪些延伸?您想重新探问什么?
A:做《Humans》时,我想探索如何让杂技的路径更「人性化」、带有律动与人性,而不是只谈生物力学。但那个作品其实是在长期研究结束后相当快速地组出来的,有点像「把音乐和一些编舞放在一起」。
在疫情期间,我开始做《Humans 2.0》,目标是:用同样的概念重新开始,但这次从头建立音乐、建立编舞,以另一个方向重新思考那些想法。
所有原本的单人都变成双人或群体段落,所有原本的群体段落全部被重新想过,加入很多新语汇。作品感觉非常温暖、乐观,可能少了表演性,更多编舞性。它像是在人类的混乱之中寻找平衡与秩序。
《Humans》虽然是非常成功的作品,但从没像《Humans 2.0》这样一致、这样完整,整体非常强。
Q:你曾提到疫情之后,「接触」成为更具伦理与政治性的行为,能否进一步谈谈这个想法?
A:如果你回头看疫情,它强迫我们保持距离、强迫我们害怕身体。例如,看见两个人拥抱,你会想:「欸,他们可以吗?允许吗?」
所以「接触」立刻变得有意义。我觉得这些都是人类应该问的好问题。即便是同意的接触,也一下变得美丽、深刻、危险。而这些特质非常适合马戏探索,因为马戏里充满触碰。
我们的超能力就是「重量」──我们用身体承接彼此的重量,这在其他艺术形式中很少见。
Q:澳洲孕育了许多当代马戏的重要团队,你如何看待瑟卡与澳洲其他马戏团队和生态之间的互动关系?
A:我其实不太以那种脉络思考我们。瑟卡是全球性的。我们就是我们。
或许我们带有某种「地方性」特质——澳洲马戏可能比较清新、不那么装腔作势。但我不太用「我们来自哪里」作为定位。
我们的目标是:不论在哪种风格中,都创作最有趣、最艺术性、最精炼的马戏,并且创造能撼动世界、具有情感能量的马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