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韧之余:邱承宏个展
2026/3/7~4/25
台北内湖 TKG+
艺术家邱承宏用两年时间,反刍花莲0403地震发生之后的影响。当人们几乎快遗忘这次地震造成的冲击,他在近期个展「柔韧之余」中,以一座倾斜悬空的螺旋梯,重新唤起似曾相识的灾难画面,于是,这座在一般画廊罕能展出的硕大雕塑《失衡的螺旋》,成了艺术家对地震灾难及其余后感受的铭刻记忆。
建物坍倒的体感
邱承宏生长于花莲,除了去年起、他一周当中有几天回到母校国立台湾艺术大学雕塑系任教,花莲仍是他生活和创作的基地。0403地震造成死伤的天王星大楼,就在邱承宏生活的区域范围之内,救难人员利用临时性的结构撑起软脚的大楼,才能入内救援受困的居民和动物。
直到建物被完全拆除之前,天王星大楼坍倒的景况触目可及,过往透过电视屏幕观看的灾难事件,而今就这么近在咫尺。事实上,当时花莲因地震灾损的危楼四处可见,连邱承宏的同学家也在其中,由于救援量能有限,政府只能在建物周围拉起安全警示带。
地震影响的不只有0403当天,一个月内余震千次,人们的生活被迫改变:无法通行的北上火车、区域路断或山壁不见,连流浪猫都隐身了……「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身体好像一直处在漂浮的状态,这是未曾有过的经验,我想重现那些难以透过文字或语言描述的体感或感受性,去消化那样的情绪。」邱承宏说。
他从捡拾地震毁损的建材开始,并将回收的扭曲钢筋、碎裂混凝土、木材以及各种建物残痕加以分类,过程中想像著它们可能的出处或原始的模样,最后决定用这些废弃材料制作出一座螺旋梯。他模拟天王星大楼倾斜的角度,利用H钢作支撑,悬吊起庞然的雕塑量体——与其说是螺旋梯,更像是在巨大扭力转动下变形的阶梯,阶梯踏板、扶手结构因为撞击产生异变裂缺,在半空中勉力支撑,却已危如累卵。
在邱承宏的解释里,螺旋梯不只限于阶梯的指涉,螺旋状的造型使人联想起自然界的费波那契数列与DNA双螺旋结构,透过自我复制、分裂,维系生命与功能的运作,象征重生的希望,诚如这次个展另一组雕塑《夜与灵魂》,同样利用回收的H钢作为书柜主结构,混凝土残片为书本制成的材料基底,近观此作,有一股工地常有的潮湿气息扑鼻,这些无字之书的材料本身即承载著地震灾后的斑驳伤痕,成为记忆的无声传递。
水泥动物园及其负空间
尽管毕业于雕塑系与造形艺术研究所,邱承宏的创作形式未必「那么雕塑」,有时更像是一场行动展演或装置构成,然其核心都是从记忆的挖掘及延伸而来,作品之间时有细节相连,《水泥动物园》与《绣燕》就有这样的依存关系。
始于2020年、目前还在进行中的《水泥动物园》里的动物雕塑并非出自邱承宏手作,这批原已掩没在花莲美仑山公园蔓草土堆里的水泥动物,是邱承宏儿时记忆的一部分,即使位处偏僻、开挖不易,一旦取得经费与资源,邱承宏就像考古似地挖掘,让它们重见天日,从最初的12只到目前30只,尚余10只等待「出土」。这批像被定格在1970、80年代的动物,当时可能是水泥师傅制作,故而手法朴拙,甚至外观奇特。挖出之后,邱承宏只做低限的修复,像是:重做台座、焊接断肢让它们重新站起来、安全结构的补强等,其余一概保持原样,迄今,动物们去过屏东和花莲海边、到过双北的美术馆等地展出,展毕就回到山上原址,结束奇幻的展览旅程。
相对今日塑料化的公园育乐设施,《水泥动物园》不仅勾起时代的集体记忆,动物与展出场域形成的想像空间也同样耐人寻味。
首度发表于2021年的《绣燕》,是以3D列印、表层用磨石子包覆的石质雕塑,其不规则造型来自水泥动物身上采集到的凹洞裂缝,经扫描后再由电脑放大200倍,也就是说,《绣燕》展示的是动物身上的残缺、艺术语言里所谓的「负空间」,邱承宏还原并放大残缺的部位,衍伸出《绣燕》这件《水泥动物园》的外挂作品,而每个雕塑体上的金铜线又源自日本修复技术「金继」的精神象征。
雕塑的影子
「金继」是一种步骤繁琐且具文化深意的修复传统,15世纪日本发展出利用生漆和金、银粉黏合及修饰破损的陶瓷器技术,并将破损视为器物历史及审美的一部分,这种以伤为美的观点后来被广泛运用,邱承宏沿用这样的精神转化成《绣燕》、《失衡的螺旋》、《夜与灵魂》等创作,保留碎裂的时间、伤痕的记忆在雕塑的过程当中。
传统雕塑的意义,在于创造永恒的纪念碑或名人像,透过坚韧的石材或金属材质,以无懈可击的手艺和黄金比例等表现准则彰显出雕塑的精神性,然在邱承宏的创作里,显然更在意的是揭露被遮掩或残缺之处,甚至作品最后消失或毁损也是整体的一部分,例如:在台东大武滨海公园设置的《阳台》(2018南方以南:南回艺术计划)采用随著光线、时间变色的美国桧木,加上海风潮汐等外力交织,损毁自然在预期之中;除此,已发展一段时日的「采光」(Daylighting)系列现地制作版本当中,他曾在台艺大附近待拆除的眷村房舍(2016大台北当代艺术双年展:去相合——艺术与畅活从何而来?)、马祖北竿后澳老宅(2022马祖国际艺术岛)墙面上雕刻盆景植物的剪影,诗意的画面留驻地景的霎时片刻,至于展后作品的去留已非艺术家所考量。
在名之为「雕塑」的创作中,邱承宏另辟蹊径挖掘雕塑的非传统面向,将那些隐身在雕塑当中,却被历史或记忆忽略、缺漏的部分,冠冕堂皇地予以保留,他认为「自己就像在做雕塑的影子」,而最终「雕塑」的完成,也就成为记忆修补的具体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