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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馆外以吊车高高吊起的巨大铜钟,一名赤裸的女性表演者倒挂其中,以身体充当钟舌,奋力撞击钟身发出巨响。(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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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水循环处理的废墟乐园

威尼斯双年展奥地利馆:编舞家弗伦亭娜.霍金格《威尼斯海洋世界》

今年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在评审团全体总辞、以色列与俄罗斯馆争议等政治漩涡之际,最大排长龙、媒体疯传的,无疑是从表演艺术跨领域窜红的艺术家弗伦亭娜.霍金格(Florentina Holzinger,1986年生于维也纳)将奥地利国家馆改建为《威尼斯海洋世界》(SEAWORLD VENICE),彻底颠覆感官与道德边界的沉浸式体验,或者说,一次乌托邦已死之后的残酷祭仪,一则关于生态末日与阶级剥削的警世寓言。

她将奥地利馆这座于1934年设计的理性主义建筑,彻底改造成一座游乐园、污水处理厂与神圣建筑三位一体的机器有机体。刻意搅乱纯粹与污染、罪孽与赎罪之间的二元对立,令那些被隐藏在视线之外、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废弃物,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组肌肉线条鲜明、伤痕累累的女性表演者,在巨大高耸的风向标杆上扭曲身姿。(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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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馆外,一口巨大铜钟以吊车高高吊起,周期性演出开始时,一名赤裸的女性表演者倒挂其中,以身体充当钟舌,奋力撞击钟身发出巨响。在馆内,一组肌肉线条鲜明、伤痕累累的女性表演者,在巨大高耸的风向标杆上扭曲身姿,以看似红肿破皮的肉身承受那个缓慢旋转的重量。另一侧完全淹水的空间,一名裸体女表演者驾驶水上摩托车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绕圈,激起漩涡般的水流。后方的花园里,一座巨大的水族箱当中,犹如美人鱼、戴著潜水面罩的女性表演者每日在其中躺卧长达4至8小时。然而,这液体并非清水或海水,而是一旁两座流动厕所中观众的尿液与排泄物,透过精密净化系统过滤后循环而来。毗邻的机房里,工作人员试图遏止从阀门和管道中喷涌而出的污水,但显然是徒劳无功。

「水」这个核心命题,如策展人 Nora-Swantje Almes所说, 是高度暧昧的,它同时是赖以维生的资源,是被控制的商品,是威胁,是转变,更无尽地循环流经我们身体。艺术家将这种生理循环转化为展览的结构,喝下去的水成为尿液,净化后成为水族箱中浸没表演者身体的液体,而表演者赤裸、脆弱、毫无防备的赤裸身体成为整个循环系统的中心。最为讽刺的是,人类与水最亲密的关系并非在泳池或海边,而是我们自身的排泄物在水中循环,特别是在「一厕难寻」的双年展现场,众人在此都被迫成为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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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裸体女表演者驾驶水上摩托车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绕圈,激起漩涡般的水流。(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摄)

近年在表演艺术圈获奖无数,向来以极端身体表演著称的霍金格,过去的舞作、歌剧多次导致观众当场昏厥,或因严重恶心而送医。其创作深植于1960年代便将血液、排泄物与仪式性暴虐带上舞台,挑战奥地利战后社会压抑结构的维也纳行动主义(Viennese Actionism)激进传统,始终聚焦于透过极端身体与严格舞台掌控来探索身体行动的极限,以肉身与心理耐受力为材料,揭示权力与控制机制。

然而,相较于前人始终由男性主导的血腥仪式,她以女性主义的棱镜重新折射那些被历史反复书写的身体叙事。那刺穿建筑物屋顶不断旋转的巨大风向标上,遍体鳞伤的裸体女性如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圣像的象征由此转化为集体力量的回旋纪念碑,在风中旋转预示著一个动荡社会的反叛方向,取代过去永恒固定的历史纪念碑。水箱中的赤裸美人鱼, 远非如文艺复兴时代《沉睡的维纳斯》中静卧于天鹅绒上的沉默缪斯,她现在浸泡在排泄物中、从文明的废墟直视我们。这除了正面冲撞西方艺术史, 更直指当代生态政治现实。耐人寻味的是机房里上演的讽喻闹剧,这套排泄物循环系统的「维护者」并非一般工作人员、展馆工读生、清洁阿桑,而是表演制作的原班人马在清理观众的屎尿。

巨大的水族箱中,戴著潜水面罩的女性表演者每日在其中躺卧长达4至8小时,然而这液体是自一旁两座流动厕所中观众的尿液与排泄物净化处理后而来。(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摄)

威尼斯这座在海水中缓缓下沉的城市,便是人类文明自我毁灭的活体寓言。这个乐园关乎人体、生态,更关乎一座在水中沉没、被自身无法饮用的水所包围、被大众观光的废弃物淹没的城市。尽管艺术家及策展人都说「没看过」,但众人都想起凯文.科斯纳(Kevin Costner) 30年前的末日电影《水世界》(Waterworld)中极地冰盖融化,海平面上升, 人类被迫在漂浮的垃圾岛上求生。一直以来,我们都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摧毁地球,终将被人造废弃物淹没,双年展的观众更不例外。

从维也纳行动主义到女性主义表演,从末日生态预警到身体政治,霍金格密集的创作语汇在奇观汇聚的瞬间或许不易看清,但当人们走进那个充斥著尿液、机械噪音与裸体的空间,排泄物真切地流入水箱的「绝美」循环时,我们自己的身体已成为这台巨大机器的一部分。最直接的肉身语言,召唤出早已置身其中的末日现场,人类深陷自己的废物循环却浑然不觉的崇高绝唱。这让所有旁观者都无以置身事外,系统全面崩溃的深层意涵「暗自」缓缓发酵。

浸泡在水族箱中的表演者。(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摄)

展馆外的巨钟上,铸刻著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的拉丁铭文:「O tempora, o mores——这是什么时代!什么风尚!」。这句原本用于抨击罗马共和末期社会腐败的名言,在此被赋予了新生命,那名倒挂钟内的裸体女表演者以自己的身体撞响每小时的钟声,远不仅是对父权与宗教权威的颠覆,更化为对整个资本主义乐园的末世警钟。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7/18 ~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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