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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的后悔 vs. 悔恨的遗憾
(蔡耀征 摄)

谦:我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大概就是去念戏剧系了。

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当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高中的升学压力很大,我知道自己的成绩不够好,刚好台大戏剧系正开始举办申请入学,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所以那时候我没跟家里人商量,默默准备,在多元入学还不盛行的年代,于学校里显得特立独行。仔细想想,那真是一次放手一搏。

真:谈到放手一搏,我当初决定到中影上班,也是这种感觉。以前在医院工作嘛,本来在住院处做批价,后来调到图书馆。读夜间部到大四的时候,开始写剧本,就被人家找去中影帮忙。后来,当中影正式开口找我进去上班时,我就下定决心离开医院。

坦白说,当时身边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去,连我爸妈都很反对。因为那时候中影是党国体制,朋友还亏我说去了那里就变成国民党养的打手。但我心想,反正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我念会计,以后迟早要去银行,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医院,既然如此,我何不用这一年的时间去中影闯闯看?要是不喜欢,反正本来就要离开。

结果咧?进去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笑)。

那天总经理面试我,问我是不是党员,后来公司还大费周章去调我的党籍资料,非常麻烦。而且中影当时的薪水很低,比我在医院时还少。天天在怀疑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决定虽然很冲动,但也还好。因为冲动做出了选择,人生就会走出一条新的路。我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专职写剧本的——不过比较不好意思的是,我后来得过的金马奖,没有一座是帮中影拍的。

在最坏的打算里,做出心甘情愿的选择

谦:我记得刚出社会的时候跟你聊过,你说当面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刻,你的习惯是「先把最坏的状况想好」。

真:就是这样啊!你大概忘记了,你当年考大学时,有位老师打给我,说你再拼一下说不定可以上台大外文系,叫你不要去念戏剧系。但我当时就想跟你说,如果进了大学,发现戏剧系跟你想像的不一样,大不了转系嘛?这就是最坏的打算啊。延毕没有关系,但不要白读。

我之前跟一个医生聊天,他也是从小被家里逼著读书。我们以前医科和农科都是同一个组别,他对我叹气说:「我本来可以好好当个农夫的,结果被逼著去当医生。」(笑)这种遗憾,反而是另外一种后悔。所以,的确啦,我人生做决定,都是先看「最烂的状况是怎样」。很多事情,当时如果没有做,后来可能就变成遗憾了。

谦:对我来说也如此,尝试过后的失败,才会让我真正死心。

只是,提到遗憾,大学毕业那时候,身边很多老师和学长姐都选择出国深造。当时我心里也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去国外念个研究所、体验不同生活?但后来始终没有去。你说心里会不会有一点……倒不至于到悔恨啦,但淡淡的酸楚是有的。

不过后来想想,这也不代表我选择留在这里不好。理性来看,这就是一种选择。

真:说到遗憾,我这一生看过很多。我当兵的时候遇到很多很天才的人。比如有些人修东西非常厉害,当兵前其实是在机车行当黑手,小学毕业就去了。我那时候心里常想,如果大环境好一点,他绝对可以更好。退伍前,那人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设计说他的店以后要开在哪里。事隔多年,我相信他应该已经走上不错的道路。

可是,我们那个年代有很多怀才不遇的人。因为环境的关系,大家必须先追求安全感与经济资源,真正喜欢的事情往往被迫搁在一边。就像我小时候,附近有许多从四面八方来的矿工。其中有一个人,专门在帮过世的矿工画遗像。因为以前矿工办丧事没有照片,他就拿著身分证上那张小小的头像照,直接放大画出来。

我当时看著那幅画心想,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生活来当矿工,说不定会是一个非常厉害的画家。他们的生命好像都有非常特殊的才艺,只是无奈地被搁置了。

被隐没的才华?或者身不由己的舞台

谦:我觉得这对我们这个世代来说,是另一种不同的挑战。的确,现在的教育系统和社会氛围,鼓励大家按照自己的兴趣去发展。网际网路看似给了大家机会,但在某种程度上,社群媒体也陷入了当年像是「联考」仿佛的境遇——好像我们所有人必须在社群平台上疯狂耕耘、包装,才能让别人看见我的才华。

可是,那些不适应、不喜欢在社群媒体上介绍自己的人,这几年生活上会变很不舒服。我也是如此,我其实很不想要做这些公关包装,但我意识到我的工作需要这么做。对我来说,写别人的故事,永远比宣传自己来得舒服。但要把自己推销到这个社会上,你就不得不去做那些事。现在我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跟自己说: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整个团队。

当「该做这件事情」的责任感,大过了「我想做这件事情」的个人喜好时,我就会去把它做好。

真:站在社群平台上介绍自己,确实是很痛苦的事。这跟对作品有没有信心无关,比方说《人间条件三》(以下简称《人三》)我很有信心啊,不过每次谈的时候都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比较好。

那是我想向那个世代的年轻人致敬的作品。就像我以前拍《多桑》,我每次都跟人家解释,我不是单纯在拍我爸爸,我其实是用爸爸的背景,去写那一整个世代的「历史孤儿」——他们出生时接受日本教育,却在刹那之间,世界从50音变成了注音符号,他们的命运无法改变。《人三》也是一样。那些初中毕业就到城市铁工厂当学徒的年轻人,他们的爱、他们的辛酸,以及他们的遗憾,是需要被理解的。因为这部戏,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事,把那个时代年轻人的梦想拿出来做了一次深刻的陈述。

谦:我感性上知道,那是你在书写自己某个年轻时的过往;但理性上我在观看时,它是被当成一种历史的切片。老实说,戏里所认知的时代对我而言非常遥远,3个学徒在铁工厂挤在一起长大的环境背景,我是很难想像的。

可是,我觉得《人三》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你使用了「回望」的视角。这3个长大的男生,长大后成了社会光谱的两个极端,一个是代表极端知识分子的记者,另外一个是后来变成议员的黑道。你用现代的观点去回看这个世代是怎么长过来的。如果直接写当年的苦,那感觉会很像在读洪醒夫的小说,满腹愧疚与沉重;但因为有了现代的回望,整部戏就多了一种温柔。那种「无论好的坏的,我们都一起走到现在了」的感觉,其实是一个蛮重要的力量,让观众觉得,不管生命经历过什么,好像都还是可以好好过日子。

真:有时候想想,你曾经见过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意,那才是最重要的。现代社会好像没有这种情意了?脸书上常讲的「R.I.P」、好像隔空抱一下就结束了,我觉得有些廉价。这种无法回返的情感,可能也是我们这世代中人的遗憾吧?

谦:但我认为,这也是我们这个世代的选择吧?

选择往往没有绝对的对错或好坏,当你觉得遗憾,就表示你可能尚未体会到当下这条路的美好。所以,我们的个性可能都有点像——必须在做决定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另外一条路,否则会沉浸在其中太久。现在我就是一直让自己这么做:决定之后我就不再回头看,否则那会造成自己心态上的动摇、无法专注于当下的选择。或许,那才是更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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