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适逢OISTAT国际剧场组织总部移设台湾 20周年,本系列报导特别专访前总裁戴博德(Bert Determann)与现任执行长魏琬容。戴博德以国际视角,细数总部移台后为组织注入的创新与质变;魏琬容则将带我们深入幕后,剖析总部在台运作与跨国沟通的实务日常。透过他们的深刻分享,一同见证这 20 年来,台湾如何成为连结全球剧场人的重要桥梁。
台湾人多年以来,习惯于总是被所谓的「国际」排除在外,往往难以第一时间反应「怎么会有国际组织总部就在台湾?」这可不只是社会认知而已,还具体关系著相关法令规范与行政体制。
第一个来台设置总部的国际组织
在无处容身的法规中开出一条新路的,是简称为OISTAT的国际剧场组织,2006年将管理办公室自荷兰迁至台湾,当时的总部还称为「秘书处」,如今一待就是20年。现任执行长魏琬容回忆当时「台湾根本没有前例,也找不到相对应的法规,光是怎么立案都成问题」。她进一步解释,当时的中华民国法规针对国际组织相关规范通常分作两类:其一,是在台湾设置分会;其二,则是具有中华民国国籍身分者成立国际组织。「欧洲起家的国际组织总部移设来台,是没有法规依据的,都靠前辈们四处奔走,最后是用专案方式得到内政部许可。」魏琬容说。OISTAT便在这一次次的摸索与斡旋中,在台湾生根,也让台湾法规制度建立「接轨国际」的可行之路。
但这一切,都是在魏琬容加入OISTAT之前发生的。从小就对舞蹈与外交有著浓厚兴趣的她,总被旁人叮咛「不能两个都要」。大学就读政治系国际关系组,毕业后准备出国读书,在表演研究与艺术行政之间拿不定主意,却在此时看见纽约大学「艺术政治」(Arts Politics)学位,仿佛是为她量身订做。取得学位后,她曾短期担任外交部派驻邦交国诺鲁参与联合国会议的实习生,没多久便看到OISTAT主打「文化外交」的征人广告。那年是2011年。她在OISTAT一待就超过15年,从基层到执行长,也见证了OISTAT总部在台湾落地生根、组织成长茁壮,更在疫情期间主动承担挑战的发展历程。
魏琬容不讳言自己对于「政策与规则如何实现隐性但长远的影响力」相当感兴趣,在总部工作的这15年,也让她有机会从基层参与到积极推动实践。当OISTAT总部度过她称之为「移植期」的前5年后,后续2012到2018年的「茁壮期」、2019到2021年的「疫情调整省思期」与2022到2025年的「绽放期」,都更发挥了国际组织的在地连结与跨国串连。如她所观察到的:自2013年起,四年一度的WSD世界剧场设计展接连于英国卡地夫(Cardiff)、台北、卡加利(Calgary)与沙迦(Sharjah)举办,都吸引更多台湾设计师积极参与;期间TATT台湾技术剧场协会及台北艺术大学推动主办2017年WSD,也获得国际剧场社群的大力支持。此外,卫武营国家艺术文化中心、台中国家歌剧院正式开幕前的前置作业阶段,总部也协助促成与场馆筹备处合作的国际论坛。
建立更深远的国际网络
OISTAT总部来台后,历经3任执行长,先是剧场设计背景的张维文,接著是艺术行政背景的洪凯西,最后交到文化外交背景的魏琬容手上,也可看出总部发展的方向与企图。早期争取总部来台、处理法规问题,多靠前辈设计师奔走;随著组织规模日益庞大,也需要艺术行政妥善规划;面临近年世界局势变动,从疫情到政治,由剧场人(主要为设计师与技术人员)组成的国际组织,能如何发挥自身功效,则是现今更为迫切的议题。
魏琬容回忆自己自2015年接任领导职位后(先于2015年担任营运长,2017年任执行长),两项相当重要的工作便是「整理OISTAT组织的结构问题,提升沟通流程与汇报系统的效率」以及「因应疫情冲击,思考国际组织该承担的责任与任务」。以后者为例,疫情期间无法实体聚集,无论剧场演出、教学、交流会议都转向线上进行。「各国的疫情程度不一,但我们很快发现疫情让大家更重视国际网络的重要性,这是非常迫切的需求。」魏琬容说。
过往国际交流,往往是各国代表分享各自经验。如今在疫情面前,出现具体困境需要解决,比如「线上要怎么教剧场?怎么教灯光?」或是「学生的网路资源相对窘迫,该怎么办?」——也因此,OISTAT总部开办「Education Week」,让各国从业人员聚在一起寻求解方。原本只预计举办一周,却因愈来愈多人参与,扩大到一整个月的线上交流。此次经验,也让魏琬容进一步深思:「在单次活动之外,OISTAT还能如何深化影响力?」
边缘的台湾却能带来不该被忽视的平衡视角
令人意外的是,台湾社会向来被「国际」边缘化的现实政治处境,在魏琬容心中,也成为总部台湾团队的一大优势。除了透过总部促成的台湾剧场国际交流,魏琬容更意识到「在议程设定或会议过程中,往往因为台湾人总是被忽视,让我们更容易注意到其他被忽视的观点」。她进一步解释:「台湾人比其他国家代表更具有地缘政治敏感度;也因为我们并非国际强权,当现在诸多国际组织都由强权掌握话语权,我们反而能提供另一种平衡视角,反过来影响其他国家的伙伴,让他们把这样的视野也带回去自己社会。」她并笑著骄傲分享,直到她在会议中发现不再总是由她第一个跳出提醒,才确信自己「做对了」!
OISTAT成立于冷战时期东西欧壁垒分明的1968年,肩负为铁幕两方创造交流连结的重责大任。时间来到网际网路便利、沟通工具发达、国际交流频繁的2026年台湾,我们又如何还需要这么一个剧场国际组织呢?
对魏琬容而言,由台湾人参与总部运作,对台湾文化与外交无疑有相当助益。除了上述提到的平衡观点,更能借由总部身分「去到台湾人身分去不了的地方」,借此在国际组织占有一席之地,想尽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想必这也是前辈设计师(包括访谈前骤逝的王世信)当年积极争取OISTAT总部来台的主要动机。此外,OISTAT作为国际组织,不免也和国际局势扣合,从疫情到地缘政治,需时时思考因应方式,因而为文化外交人才累积经验。
文化工作像是「造流」,安静无声带领众人往前走
面对OISTAT总部后续5年的任务,魏琬容期待能像当年为法规写下新例,让OISTAT的台湾经验成为某种可以借镜的「台湾方法」。这套方法不在於单点、单次活动的成效,而更著重于国际网络如何借力使力——即便是被边缘化的小国家,也能透过积极参与国际组织,发挥文化外交影响力,并与本国政策整合,扩大文化、教育等各环节的连结。她当然也希望,能有更多中生代台湾设计师与技术人员投入参与,延续台湾与OISTAT累积多年的关系。
「现在大家提到台湾,首先都想到台积电,称半导体为『造山者』;我认为文化工作则像是『造流』,人们不能和水流对抗,然而只要有耐心、懂水的特性,就能造流。」魏琬容说。毕竟,往往是那安静无声的水流,带著众人往前走。
魏琬容
现任OISTAT国际剧场组织执行长,美国纽约大学Tisch艺术学院艺术政治硕士(MA in Arts Politics, New York University),是OISTAT自1968年创立以来最年轻、也是唯一具外交背景的执行长。少年时代学习街舞与现代舞,相信政治和表演艺术的共同点是「在日常生活中创造对话」。以工作结合表演艺术与外交,以舞评探问当代舞蹈和政治社会的关系,特别关注女性主义与性别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