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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艺执行长杨忠衡(左)运用AI与媒体人陈文茜(右)合作《文茜咏叹调》。(广艺基金会 提供)
话题追踪 Follow-ups 当AI音乐走上实体剧场

艺术与演算法的肉身对话(上)

专访广艺基金会执行长杨忠衡

当虚拟的演算法与程式码穿透冷冰冰的萤幕,被拉进讲求即时呼吸、充满随机性与肉身温度的实体舞台,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由广艺基金会主办、文化部补助、桃园市文化局协办的「Aizart Spark 2026 爱札特AI音乐新声带成果发表会」,即将于9月中在桃园广艺厅登场。作为台湾首创引领AI音乐走入实体剧场、人机共创融合的计划,这项专案旨在提供制作辅导与展演平台,协助创作者将线上虚拟的AI生成音乐,实体转化为具备剧场体感的舞台作品,进而实验、观摩AI技术与表演艺术碰撞的多种可能。

本次发表会共呈献6部极具实验性的作品,结构上明确划分为「3组公开征件作品」与「3件广艺特别制作」:公开征件入选包括朱约信与「朱头皮真人AI搞不清乐团」的人机即兴互动《Ai就像癌细胞试著和平相处绝不躺平》、「光合奏」探讨命运与自由意志的《不渡——项羽、虞姬与现代人的乌江跨时空对话》,以及刘芝佐让真人与虚拟角色同台的音乐剧《春雪II——星星在闪耀》;特别制作则包括杨忠衡特邀媒体人陈文茜合作的AI歌乐《对爱沉默》、AI 专家连启杰融合虚拟角色的《Cyber Her》概念音乐剧,以及跨域音乐人李婉菁以古典轶事为灵感的《莫札特与前女友》读剧。

这场发表除了创意的展演外,更著重于透过实际剧场流程,累积AI表演艺术在智慧财产权、创作署名与分工权益等现实议题上的实务经验。为了深入理解这次科技与剧场的碰撞,PAR特别专访广艺基金会执行长杨忠衡,剖析这场AI剧场的新浪潮。

Q:是什么关键契机,让您决心将AI音乐从线上的数位创作,拉进需要高度即时性、充满人性的「实体剧场」?这中间最难克服的剧场技术或观念瓶颈是什么?

A我倒不认为是什么特别的「关键契机」,它就是新事物发展到一个阶段后,人们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回应。面对新科技,人们大致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节制性的防弊」,另一种是「开拓性的研发利用」。

当前世界科技发展竞争非常剧烈,甚至有些盲动。每当新技术出现,基于安全考量,必然激发使用新工具,提高产能与生活品质的动机,同时也必然产生很多防弊的讨论;这两个方向应该同时受到关注,发展才能健全。广艺基金会率先进行这个实验计划,目的一方面是试验AI音乐在表演舞台可以创造什么效果,另一方面也从过程中试探可能产生的问题。这些经验都可以成为未来的讨论材料。我们不是「一头热」地附和或推动新潮流,而是希望让更多人同时看见它各方面的影响。如果一个事件能诱发更多人关注,产生议题与讨论,就具有它建设性的功能。

至于AI音乐是否真的能搬上舞台?我认为首先要检视一个前提:「AI音乐的品质究竟能否得到足够肯定? 」也就是:「AI音乐有没有跨越专业应用的门槛?」

我认为跨越门槛的时间点,差不多就在当下。如果是去年、前年,AI生成音乐品质离高品质还有一段距离,不会有人认真考虑用AI从事专业制作,高投资的电影、唱片,更倾向考虑专业创作者;纯音乐创作更是如此。老实说,真人写的歌曲、钢琴曲、交响曲都未必有发表价值,何况AI生成?但现在,AI音乐已经走到一个临界点。它像水位逐渐升高,随时有漫淹过堤防的可能。AI音乐的浪头一旦冲过「Pro」的门槛,创作表演生态就会完全不同。

我认为AI音乐的专业使用有两个指标: 第一,品质够不够好 ? 第二,除了替代人类产生传统音乐之外,能不能开发出不同传统创作方式的新功能 ?

第一点关于品质的评断很主观。一般指标级专业作曲家仍有足够的信心,认为AI绝对不会超越人类。就算这句话属实(我不敢预估未来),对广大不会作曲、或是业余、普通等级的创作者来说,已经非常好用。而且对熟悉驾驭AI音乐工具的专业作曲家来说,尤其能提高效率和加大产能。并可能透过与AI的互动,刺激更大的创意空间,这些都是已经实际发生在身边作曲朋友身上的事。

由于AI生成音乐,就像AI生成影像一样,进展势头又急又猛,我确实不敢现在就论断。所以我们现在除了盯紧各种新生技术外,比较关切的第二点:不同传统创作方式的新功能。

其实AI音乐的生成(提示词生成音乐)本身就已经极度反传统,但仍有很多其他可能性。就以广艺最近举办的「科技表演艺术奖」和「AI音乐征件」来说,就看到许多五花八门的创意。例如,AI有巨大的融合力,把语音、乐曲、机械声、自然声等素材,甚至图像都能转换成音乐。这种「生成」与「转换」逻辑,是过往所想像不到的。我曾做过一个实验,把一本美国小说对人物细腻描述输入AI,它不但真切地生成人物的图像,连「配套」的音乐都生成出来。至于所谓的「转换」,把古典乐改为摇滚乐,把京剧转成爵士乐,这些以前让编曲家想破头的东西,现在AI都可以一键交件。不久前,人们可能把它当成有趣的噱头,难登大雅,但是现在有些生成品的效果,确实开始让人认真以对。另一个例子是「即时」,AI 可以配合表演者的动作、情绪或光影即时生成音乐或音效。这使得未来的舞台效果充满更多可能性。

至于跨到实体表演的技术瓶颈是:AI 是靠被养成的「直觉」和概率作曲,和以往凭靠乐理生成的电脑音乐不同,只能直接生成「声音档」。因此,要把AI音乐转成真人可以演奏的乐谱,中间仍有一个非经手工不可的转换过程。不过,分轨和转换MIDI的技术依然持续精进,我预计这方面技术突破还是指日可待。

朱约信+朱头皮真人AI搞不清乐团的作品《Ai就像癌细胞试著和平相处绝不躺平》。(广艺基金会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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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izart|爱札特」计划不仅是成果展,更强调「制作辅导」的过程。在协助这6组作品将AI生成音乐转化为舞台演出的过程中,广艺基金会扮演了什么样的辅导角色?

A 征件选出的3个团队,既是精挑细选脱颖而出,本就身手不凡。实际发展下来,大家在AI作曲领域其实都差不多,各有高下。所以广艺主要提供设备、器材与制作面的协助,以及必要的硬体支援。

反倒是广艺自己制作的3件作品,参与者之间反而有很多讨论、测试、激荡与启发的机会。例如连启杰对最新AI技术有近乎狂热的热情,几乎每天都在研究、搜寻最新资讯,消化后和团队分享,所以我们在新知方面得到他很多协助。李婉菁老师和学生则都受过完整的古典作曲训练,这组团队从扎实的音乐基础出发,更是音乐人与AI紧密合作的模范,我很期待他们可以示范出新的工作典型。

我自己的作品《文茜咏叹调》组曲则试验从文学到音乐的AI转换,探索极感性的东西,是否可以透过极数理的途径完成。感谢陈文茜参与计划,她提供两首诗作,并提出对作品风格的想像。我则把「文思」转换到「音乐」的过程,最大程度推给AI,考验它「人性度」的极限。让AI分析文本、自行理解文意,并自行撰写提示词。有趣的是,不同平台的AI相互沟通和来回修正,行为和人类非常接近。AI甚至可以「聆听」生成出来的音乐,提出改善的建议。很幸运的,最后的音乐居然得到感性丰沛的陈文茜认可和喜爱。至于搬上舞台的成绩,则有待观察。

除此之外,我也扮演统筹角色,负责组织、开发和整合团队工作流程。我协助传统和AI不同领域的各路人马,把概念推进剧场。这也是未来AI音乐进入实际演出很重要的一件事:如何建立新的工作架构,完成真正的「人机共创」。

Q:从这次征件入选作品来看,您认为创作者在运用AI音乐的方法上,展现了哪些让您觉得「脑洞大开」、奇招尽出的创意?

A进入决选的30件作品,几乎每个团队都有一套完整企划,每个团队的想法都别出心裁,真不是三言两语可描述。就AI音乐的产出创意而言,前面也提到了一些。但这里所要强调的是,最后入选的3组,未必是想法最别出心裁的,而是综合各方面条件之后,我们认为最有舞台表演可行性的。换句话说,我们考量的是: 一半创意,一半是实现的能力。

有些素人可以在家里想出非常惊人的概念,但他有没有能力在舞台实现?他有没有剧场经验?有没有够好的团队?能不能做出预期效果?这些都必须考虑。所以我认为,一件成功的AI表演作品至少有3个层次: 第一,题材创意发想。 第二,结合内容和AI技术。 第三,舞台表演能力(舞台基本功)。

所以很多想法很好的非专业创作者,我们最后还是割爱。以入选者之一的朱头皮为例,他本来就是成熟的舞台表演者,现在又积极接触 AI。正因为他有成熟的舞台经验,很有代表性和示范性,让人更想看看,一个资深表演者面对 AI,究竟会提出什么新的表演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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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芝佐让真人与虚拟角色同台的音乐剧《春雪II──星星在闪耀》。(广艺基金会 提供)

Q:传统音乐创作重视个人的情感与灵魂。在您看来,所谓「优质的AI音乐技术」,它的评判标准或美学界线应该如何拿捏?AI 生成的音乐是否已经能承载足够的艺术厚度?

A我认为,评判AI作品会同时存在两种视角:有时分开,有时综合。我用发展较早的视觉艺术来说明:传统胶卷摄影、数位相机加Photoshop,以及AI生成的图片,是3种不同的创作方式。我们看待时,自然会用不同标准去理解。但另一方面,不论来源如何,我们面对作品时,最后还是会有一种整体综合的感觉。AI音乐也是如此。有时候,我们用不同的心态看它,但有时也可以所有的音乐一起比较。

至于AI音乐能不能承载足够的艺术厚度,我认为这正是现在最值得探讨的问题。过去的AI音乐很老套,一听就知道是AI做的。但现在它正在跨越我前面所说的那道「堤防」:不只生成品质提高,更重要的是, 人可以驾驭它的程度愈来愈高。

以前的AI音乐像扭蛋,你输入提示词,掉出来是什么,几乎只能靠运气。现在不同了,你可以非常细腻地描述要求,生成后,还能一步分轨、修改,调整乐器和旋律细节。也就是说,人参与控制作品的比例大幅提高。因此,真正问题不应该只看「是不是AI做的」,而是: 「它有没有承载创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意图?」

创作行为,本来就是吸收前人的经验成果,加入自己的想法,以自己被训练出来的技术生成出来。AI乍看和传统很不同,但我认为本质一样。AI吸收海量的前人作品精华,然后在使用者的提示下产出音乐。过程同样是在既有文化成果上生成新东西。所以我在意的是:如果它真的可以协助人利用前人艺术成果,传达出独特的意念,那么它就是创作。(有趣的是,当前很多地方已经形成一个默契:用人为介入的成分,判断生成物是否能称为「作品」。所以鼓励AI创作者必须保留创作过程的「证据」。包括原始提示词、中间产出物等等)

我举这次和陈文茜合作的歌曲为例。她有一首诗叫《假如我能够再活一次》,述说她久病却热爱生命的心境。她希望歌曲像游唱诗人般低调吟唱,甚至接近说话。创作过程我在前段已经概述,这首歌也许朴实无华,但我真正介意的是「 它有没有贴合原作者的心?」所以我认为不能直接问AI音乐有没有艺术厚度,而是先问是否能做到「乐能达意」?如果AI创作者很努力地做到「乐能达意」,那么它有没有艺术厚度,就要靠聆赏者的综合感觉了。我是不赞成因为它出自AI就先「以AI废乐」,我相信结果论,如果它真的传达了意念,并让对方感动,那为何不能肯定它的价值?

〈艺术与演算法的肉身对话:当AI音乐走上实体剧场(下)专访广艺基金会执行长杨忠衡〉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9/11 ~ 2026/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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