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專題(二) Focus | 顫動的靈魂.閱讀塩田千春

塩田千春的藝術風景 千絲萬縷 織就人類共通的生命情狀

塩田千春與其作品《集聚──找尋目的地》。 (林鑠齊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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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紅線、黑線如春蠶、蜘蛛吐絲交織成網蔓延在整個空間,是塩田千春最代表性的創作手法,當觀眾走進這樣的空間,總會被眼前那片鋪天蓋地、交錯纏繞的線網震懾。她自承作品多半是「傳達內心的糾葛、無法表達的情緒,和那些難以形容我是誰的那種心情。」她每到新的展場便重新布線,付出吐絲般的高密度勞力打造出如微血管密布的碩大織網,待展覽結束後全部剪掉、回歸原點,等待下次展出再於此重複,而她則在這樣不斷重複的動作過程中,探究生命的奧義。

《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5/15起暫停開放

2021/5/1-10/17,臺北市立美術館 一樓1A、1B展覽室

我夢見自己成為一幅畫,思索著要如何在畫面中移動身體,才能成為一幅傑出的作品?身體表面覆滿油彩,讓我感到難以呼吸。那一夜,我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塩田千春《成為畫》(1994)

2019年在日本東京森美術館締造66萬參觀人次的「塩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展,5月鄭重登台,於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出塩田千春(Shiota Chiharu)25年來的百餘件作品,除了最知名的大型空間裝置,另有繪畫、雕塑、行為藝術錄像、攝影、素描和舞台設計及其相關圖稿等,細究她從繪畫轉向行為、空間裝置,並跨足舞台設計的創作歷程,堪稱塩田千春迄今最完整的大型回顧展。

塩田千春1972年出生日本大阪,1996年移居德國柏林至今,活躍於國際藝壇,參加國際雙/三年展、美術館與畫廊展覽超過300場,包括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雪梨雙年展等。

塩田自承作品多半是「傳達內心的糾葛、無法表達的情緒,和那些難以形容我是誰的那種心情。」「創作過程中,常覺得彷彿掉入一個深邃的黑暗,進退兩難而感到不知所措,我認為這種黑暗是每個人共有的情緒。」她的創作,就是將這些人類生命經歷的共通情境轉化出來。

初始:行為

線,是塩田的創作標記,1994年發表於京都精華大學的行為藝術/裝置《從DNA到DNA》首次用「線」來創作,這件作品讓她體會到跳脫二維空間的開放感,也是她從繪畫的困局中蛻變的轉捩點。

塩田1996年畢業於京都精華大學油畫系,就學期間曾在雕塑系擔任村岡三郎的助手。1993至94年間,以交換學生身分前往澳洲國立大學藝術學院(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 School of Art)就讀。無法滿足於平面繪畫的塩田,開始摸索裝置與行為藝術,發表作品《成為畫》(1994),在身上澆淋紅色瓷漆,透過這種會讓皮膚產生灼熱痛感的顏料,傳達對創作的不安及恐懼。返回日本後,塩田仍不斷嘗試新材質,並逐漸將線與身體行為結合,或許是這樣的創作經驗造就了塩田作品中濃厚的身體感,爾後逐步發展出核心的創作命題:「不在中的存在」。

線材和編織常被和「女性」連結,塩田解釋自己是將線材當「畫材」,「我把空間當成畫布,在空間拉出線條。我不執著於何種技法,技法是自由的。」

大學畢業後,塩田前往歐洲,先後師從行為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德國藝術家瑞貝卡・霍恩(Rebecca Horn),都是極具分量的女性藝術家,對塩田的創作有深刻啟發,例如:歷經4天斷食之後發表的行為藝術《嘗試.回家》(1997),她赤身爬上斜坡面掘出的洞穴,滾落再爬上去,將自身對存在的不確定感投射其中。在她首次採用錄像呈現的行為藝術《浴室》(1999),藉由在浴缸中滿是污泥的身體,表達「即便清洗也無法抹去的皮膚記憶」。

塩田旅居柏林之時,離柏林圍牆倒塌(1989)、東西德統一沒幾年,社會還是混亂、渾沌,「東德有很多空屋,租金便宜,聚集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策展人,柏林經常舉辦藝術活動,是相當理想的環境,我在柏林獲得很多刺激。」她將在建築工地拾得的廢棄窗框堆疊成一道牆的作品《內與外》(2008),見證柏林城市環境的劇烈轉變,塩田也將保護人身體的牆、門、窗視為「第三層皮膚」——人的肌膚是第一層,也是自我認同的表徵,衣物是第二層。

塩田千春作品《不確定的旅程》。 (林鑠齊 攝)

裝置:不在中的存在(presence in absence)

在柏林,塩田曾於3年內搬9次家,異鄉人想找尋安身立命之所,也更有感於深刻在皮膚上的記憶永遠無法被帶走,她在第一屆「橫濱三年展」發表的《皮膚的記憶》(2001),現場垂吊多件13公尺長的巨型洋裝,以水柱不斷沖洗卻怎麼也洗不乾淨。這件作品讓29歲的塩田受到日本藝術界的關注。

將紅線、黑線如春蠶、蜘蛛吐絲交織成網蔓延在整個空間,是塩田最代表性的創作手法,2002年她在創作《睡著的時候》就用黑線編織成繭一般,將空間包裹起來,這件作品不僅獲獎,也在紐約PS1當代藝術中心展出。當觀眾走進這樣的空間,總會被眼前那片鋪天蓋地、交錯纏繞的線網震懾,如:《靜默中》(2002)被黑線交纏的燒焦鋼琴和座椅,像是被黑色幽靈困住的沉鬱記憶。《不確定的旅程》(2016)滿布300平方公尺交織的紅線,彷如熊熊火團從下方的船隻倏地竄起。《時空的反射》(2018)彷如被黑網禁錮的白洋裝及其鏡中的反射,像琥珀中被封存的生物,徒留軀殼卻獲永生。

織網之外,拉線懸掛數百個行李箱的《集聚:找尋目的地》(2014)道出漂流他鄉的期待與不安,而白線構成一艘艘船形的《去向何方?》(2017)則探詢生命不知通往何處的迷惘,這些作品同樣壯觀。

色線代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紅、黑含義各有不同:紅線象徵血管、血液、血緣,黑線則用於傳達寂靜與記憶。塩田最常使用0.3公分的毛線,「我將它們編織得很密、很繁複,讓人們看到的不是線,而是編織出的東西。如果能忽略表面顯現的材質,才能看到背後真正想要傳達的訊息。」

床、船、洋裝、鋼琴、行李箱等,是塩田常用與線搭配的物件,2015年她在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發表的《掌中之鑰》,以400公里長的紅線串起5萬把募集自日本、歐美各地的鑰匙,地上停泊兩艘老木船仿若雙手承接上方數以萬計的「記憶之鑰」。人們的貼身之物,不僅附著時間的氣味及刻痕,也承載記憶與歷史,因而我們可在塩田的裝置藝術中感受到「不在中的存在」,人們似乎存在、也不在的虛實之間,正是塩田作品詭異且迷人之處。

塩田千春與其作品《去向何方?》。 (林鑠齊 攝)

生死:物質性的痕跡

2017年,就在塩田允諾森美術館個展邀約的隔日,被醫生告知癌症復發。治療過程中,塩田感到身體分崩離析、靈魂彷彿也為之消散,作品《外在化的身體》(2019)垂掛半空中的殘破紅色織網和散落一地的銅鑄肢體,象徵身心碎裂的痛楚。

自承第一次感到自己和死亡是如此接近,卻也因此「更想活下去」,在嘗試加入玻璃材質的裝置《再生與消滅》(2019)當中,她是如此思考生與死:「從生到死的歷程並非滅絕,僅僅只是消融於更為廣闊的無垠。如果是這樣,那就無須畏懼死亡。生與死原是一體之兩面。」

生命的存滅、消融,猶如塩田的線網裝置,每到新的展場便重新布線,付出吐絲般的高密度勞力打造出如微血管密布的碩大織網,如母體子宮般的沉靜世界,待展覽結束後全部剪掉、回歸原點,等待下次展出再於此重複。這樣的創作過程,如薛西佛斯推動巨石上山、滾落、再推動,在不斷重複的動作過程中探究生命的奧義,也是「顫動的靈魂」所欲傳達的,生命難以言喻卻又洶湧的深層感受。

(延伸閱讀 《PAR表演藝術》339 期,2021年05月號,關於塩田千春的一點遙遠記憶

塩田千春與其作品《繫著微小記憶》。 (林鑠齊 攝)
塩田千春行為藝術作品錄像《Wall》。 (林鑠齊 攝)
塩田千春作品《內與外》。 (林鑠齊 攝)
塩田千春作品《時空的反射》。 (林鑠齊 攝)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9期 / 2021年05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9期 / 2021年0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