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專題(一) Focus | 音樂職傷的迷思與轉機

多麼「痛」的領悟 那些音樂家走過的職傷歷程

李宗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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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職傷經常是突如其來找上門,成因可能是錯誤姿勢也可能是心理壓力,本文藉由採訪4位音樂家們「痛」的領悟,分享他們走過的職傷歷程。

李宗芝  剛進樂團,拉琴的手臂竟顫抖起來……

琴齡24年,中德廣播交響樂團(MDR-Rundfunk Sinfonieorchester)團員

2018年暑假,我在台灣和樂團演出威爾第《安魂曲》時,表演才剛開始,我就發現我的右手手臂沒辦法穩定地拉長音,會一直不由自主地顫抖,甚至連呼吸都有點困難。我一度以為是因為表演前喝了茶,咖啡因太重導致,下了台並沒有認真看待。沒想到回到德國,演出時只要稍有壓力,右手臂就會僵住或不由自主跳動,接著連右肩、右手掌都會痛,導致需要緩慢、平穩施力的段落都無法正常演奏。

2019年一整年是我考進樂團後的試用期,少數知道我狀況的朋友都叫我不要說,但我很困擾,很想知道別人是否也有這個問題。有些同事安慰我:緊張通常就會抖啊,但我很清楚我的狀況跟他們不同。就這樣硬撐到試用期過去,2020樂季一結束我便返台就醫。醫生先用超音波檢查到我許多部位有程度不一的肌肉纖維化和肌腱撕裂傷,最後決定施打兩次自體血小板做再生治療。等待復原的過程中,我除了很注意補充蛋白質,醫生也囑咐我多訓練下背肌肉,並且調整我原先的拉奏方式:主要是上弓到弓根時右肩不要聳;下弓到弓尖時手臂前段不要用力;拉琴時要有意識的將肩胛骨放平等。

治療完一個多月後,我開了一場小型獨奏會,除卻一開始拉奏長音時,手臂有抖,後半段大多都能自由控制。9月回到德國後,肩頸有時還是會痛,但不會像以前一樣需要依賴止痛藥了,演出中顫抖的情況也減少許多。可以說從負100分進步到了負20分,目前持續努力中。

蔡幸娟  身體的痛,開展後來習醫之路

琴齡50多年,鋼琴家、《中國古代醫學與音樂治療》作者

音樂職傷其實不容易說明,很多時候不一定是肌肉或韌帶受傷,很可能是因為生活、工作、環境或壓力造成,也可能是長期聽了不適當的音樂影響身體。比如學生沒練好琴,老師得一直聽斷斷續續的彈奏,也會影響身心。

大約20年前的某個夜晚,我的腳趾頭關節突然開始痛,然後慢慢地膝蓋、手指關節也跟著不舒服,最後連扣扣子、拉拉鍊、按馬桶都有問題,更別說彈琴。我一開始去看骨科,醫生說我這是彈琴造成的職業傷害(踩踏瓣造成?),後來又說是得到類風濕性關節炎,轉去內分泌科看,但診斷出來也不是。

看了很久的西醫及不同療法都沒有好轉,直到我在政大旁聽哲學課的老師推薦我嘗試中藥及針灸,狀況才有了起色。後來從中醫的角度看,才知道是從小感冒得到的寒氣一直存在體內,累積到一定程度便造成了病痛,中藥與針灸幫助我將寒氣排出。治療了兩、三年,我終於回歸正常生活,後來因緣際會還進入黑龍江中醫藥大學中醫讀博士,研究音樂與中醫的關聯。

記得1993年剛從美國回到台灣時,電台主持人問我彈琴的意義,我說:「讓我更認識我自己」,在那個身心靈議題還不被公開討論的年代,我就這樣回答了,這可能也預告了我後來的音樂路。所以我現在會認為生病也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讓我跨界成為第一位將中醫與音樂治療系統化的音樂家。

蔡幸娟

趙怡雯  在「爭取舞台」與「傷害健康」之間拉鋸

琴齡30年,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副教授,紐約茱莉亞學院音樂藝術博士

我12歲才開始拉中提琴,起步很晚,為了趕進度,始終沒有好好琢磨基本功,也沒有注意拉奏姿勢。大概從國中開始我夾琴就會肩頸疼痛,陸續看過推拿與整椎,但都沒有改善,拉奏帶來的生理不適就這樣伴隨著我成長。最受挫的一次發生在23歲參加某個國際音樂節時,演出前的排練時間很長,演出當天我身體已經不太能負荷,但想到身為中提琴首席,還是很好強地上台。結果在台上,我的右手完全動不了,只感受到折磨人的束手無策。

2016年,醫生發現我的肩膀、頸椎長了骨刺,所以就決定開刀。本來以為開刀會好,但是開完還是會痛,所以在2020年,我才在現在的醫生建議下,嘗試用自體血小板注射治療。2014年我已經嘗試過這種治療,但當時的技術沒有以超音波診察及定位,以致過程痛苦,成效卻很有限。這次的醫生使用超音波技術輔助,施打得很精準,雖然還在復原期,但感覺已和上次很不同。

我的音樂生涯在外人看起來或許很平順,但實際上非常辛苦,可說一路上都在「爭取舞台」與「傷害健康」之間拉鋸。面對職傷,音樂人一定要平常心看待。以前大家會不好意思說,好像說出來等於承認自己的拉法不好,但學音樂本來就是一直在「試誤」,談論職傷、接受治療,就是給自己second chance。另外,中提琴是個很沉重的樂器,當代作曲家對中提琴家的技術要求又完全不亞於小提琴家,建議大家要學習用核心肌群拉奏,讓「樂器身體化」(夾琴不是只用脖子或肩膀去夾,而是要從腹部及整體的平衡去感受)。

趙怡雯

譚文雅  打掉重練,重新學習吹奏

吹奏25年,東海大學兼任講師

2002年我在法國拿到學位後,預計多留⼀年再回台灣,結果隔年1月某天早上練習時,突然怎麼樣都吹不出聲音。自覺吹奏姿勢與之前無異,但就是完全無法發聲。這件事不能說是毫無預警,因為當時的生活頗有壓力:在管樂團、交響樂團吹次中音薩克斯風,又用中音薩克斯風準備一些個人賽。我本來換樂器的適應時間就比其他人長很多,次中音也不是很拿手,隨著比賽、表演日期接近,換樂器的適應時間也愈來愈長…….

主修老師放了我兩個禮拜的假去旅行,假期結束後是有點改善,可以發出聲音,但吹奏時嘴巴周圍肌肉發抖到不行。由於沒有人推薦適合的醫生,也考量我對法文的醫學用語很陌生,所以決定回台就醫。

我最初到神經內科檢查,但醫生說除了顳顎關節半脫臼,其他都沒有問題。8月輾轉到了另一家大醫院,遇到我現在的物理治療師。她發現我整個身體都歪掉了,她要我先改掉不良的姿勢(譬如手撐著頭歪向一邊)、學會使用核心肌群,再以此為根基重建吹奏姿勢。

復健的過程很漫長,原本以為是「慢慢找回原本的吹奏狀態」,但其實是打掉重練,像初學者一樣重新學習吹奏,而且進步速度比初學者要慢很多(2004年中才開始吹長音不發抖)。在不知道可以回復到多少的情況下做復健非常痛苦,周遭的人建議我轉行(本來大學是唸法律),靠著很想吹奏的心情和家人的支持撐過來。大概到2005年底,我才吹得出2002年練的曲子,狀況不好時,常會擔心又要去做復健。

譚文雅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8期 / 2021年03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8期 / 2021年03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