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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茲堡藝術節 疫情壓力下的百年慶 苦撐下終開場 首演漢德克委創作品《阿達梅茲》

《阿達梅茲》 (Ruth Walz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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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茲堡藝術節今年喜迎百年大慶,卻遇到武漢肺炎攪局,主事者苦撐待變,最壞打算是至少要演出開幕傳統製作《每個人》。還好奧地利境內疫情趨緩,藝術節如期開演,這次重頭戲是漢德克委創新作《阿達梅茲》世界首演。阿達梅茲是一位捷克青年,於二○○三年三月六日清晨由布拉格國家博物館一陽台自焚,並躍下至博物館前廣場,送醫不治。漢德克在劇中拼貼前述事件發生的時地、各式媒體報導和相關研究說法,夾以說者自身心境,以「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的立場,傳達給讀者/觀眾。

一九二○年八月廿二日,由萊因哈特(Max Reinhardt,1873-1943)導演的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1874-1929)劇作《每個人》Jedermann(一九一一年於柏林首演),在薩爾茲堡主教座堂廣場(Domplatz)露天演出,這一天被公認為薩爾茲堡藝術節(Salzburger Festspiele)的開始。(註1在主教座堂廣場露天演出《每個人》,則成為藝術節不可或缺的儀式與象徵。(註2為了因應氣候變化,演出《每個人》的當晚,藝術節的「大劇院」(Großes Festspielhaus)必定空下,若遇天雨,《每個人》即移至「大劇院」演出。

時光荏苒,轉眼百年。藝術節興高采烈地籌備著百年大慶,卻意外地遇上了武漢肺炎疫情。二○二○年三月中,歐洲武漢肺炎大爆發,奧地利為第一個全面封鎖管制的國家,大型活動全面禁止。在諸多藝術節紛紛宣布停辦之際,薩爾茲堡藝術節主事者苦撐待變,擬定應變計畫,最壞的打算是,於八月廿二日象徵性地演出《每個人》,畢竟百年慶不會有第二次。

五月廿五日,藝術節原打算公布最小的百年慶版本,卻有了一線生機。由於奧地利境內疫情趨緩,政府宣布,若能提出防疫計畫,八月一日起,室內觀眾人數可放寬至一千人。苦撐待變有了結果,薩爾茲堡藝術節立即宣布,二○二○藝術節將於八月一日至八月卅一日舉行,成為二○二○年夏天唯一舉行的大型藝術節。六月九日,藝術節公布了新版節目。戲劇方面,除了《每個人》和與其呼應的《每個女人》Everywoman外,重頭戲是漢德克(Peter Handke,1942-)委創新作《阿達梅茲》Zdeněk Adamec的世界首演。同時,藝術節亦在網頁公布公衛專家小組建議的長大防疫措施。六月廿六日開始排練《阿達梅茲》,七月廿日蘇爾坎普(Suhrkamp)(註3出版原作,讓讀者/觀眾先睹為快。

八月一日(註4晚上九點,主教座堂廣場一切就緒,《每個人》即將開演,卻因大雷雨即將抵達,為免演出中斷,台上台下全體向大劇院移動。半個小時後,《每個人》重新就位開演。八月二日晚上八點,《阿達梅茲》在邦立劇院(Landestheater)首演。

《阿達梅茲》 (Ruth Walz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話題人物漢德克

二○一九年十月,諾貝爾獎宣布,將當年文學獎頒給奧地利作家漢德克。消息一出,正反聲浪並起。正方站在文學立場,認為實至名歸,反方大肆抨擊作家在南斯拉夫種族大屠殺事件所持立場;漢德克媒體聲量暴衝。有異於當年為己辯護,作家幾乎沉默以對,在數百人抗議聲中出席領獎。《阿達梅茲》首演前,亦有揚言抗議聲,只是到時則幾乎無人注意。自一九六七年起,漢德克即獲得大大小小無數的德語文學獎、各式藝術獎,還有數個大學的名譽博士;諾貝爾獎是對他半個世紀筆耕成就的肯定。漢德克和薩爾茲堡有些淵源,一九七九至一九八七年間,他處於低潮中,在薩爾茲堡住了相當長的時間,亦曾獲得薩爾茲堡市文化基金會文學獎(1986)和大學授予的名譽博士(2003)。薩爾茲堡藝術節曾數次演出過他的作品(1982、1986、2009、2011),早在漢德克獲諾貝爾獎之前,藝術節即已委創。

漢德克是二戰快結束前出生的一代,在窮困中成長,家中並無特殊文學或藝術背景,但他一直很喜歡寫作。漢德克求學期間各項成績都很好,奠定他寫作基礎的階段,應是一九五四至一九五九年間就讀的天主教寄宿學校。在這個以培養天主教神職人員為主的學校裡,他接受完整的人文教育,除母語外,尚須學習拉丁文、希臘文、英文、義大利文與斯洛維尼亞語。在這裡,有一位老師鼓勵他寫作,閱讀成品並與他討論,也是這位老師建議他大學唸法律,因為可以有很多課餘時間從事寫作。漢德克依言選讀法律,並繼續寫作。一九六五年,在畢業考之前,漢德克接到蘇爾坎普告知,同意出版他第一部小說《大黄蜂》Die Hornissen,立時決定放棄學業,專事寫作,很快地成為德語文學的新星。

《阿達梅茲》 (Ruth Walz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阿達梅茲》:文本與演出

漢德克作品數量驚人,並遍及各式文類,戲劇原非其強項。在一個七○年代訪談中,作家承認,他係透過自己的作品演出,才開始真正認識劇場,再反思本身的戲劇作品。無論那種文類,寫作策略雖不同,漢德克掌握德語文字及書寫可能的能力都令人嘆為觀止。雖然他自身理念追求「老嫗甚解」,成品依舊有著極高的文學性,幾可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是如此的特質,他的作品幾乎無法翻譯。在第一部戲劇作品《冒犯觀眾》Publikumsbeschimpfung(1966)裡,他放棄固定角色,只有四位「說書人」(Sprecher),演出時,導演得自行安排各個說書人的台詞。半個多世紀後,在《阿達梅茲》裡,漢德克故技重施,還更上層樓。(註5在全劇開始,作家以不小的篇幅描述場景的同時,也自問自答地交待,演出人數不定,但一定得男女老少皆有,並有不同的出身背景,若有需要,可用個別演員名字區別;在演出進行過程中,各角色的個性就會彰顯。劇本裡,演出者被以「女/男演員」(Spielerinnen und Spieler)稱之,呼應著委創者是「藝術節」(Festspiel)。這個字係由Fest(慶典、宴會)與Spiel(遊戲、表演)二字組成,漢德克取後者稱其角色;Fest一詞則在全劇開始不久,由一位演員說出。

在一個排練場合,漢德克透露了寫作動機,可被視為對這個場景描述的補充:一次旅行中,某個夜晚,他在一個酒吧中,觀察著眾人來來去去,去的比來的多,最終留下幾位,渲染出一片巨大的安靜。他想著,現在應有一場對話。最終,他的期待落空,安靜持續著。這個期待在卅多年後轉化成《阿達梅茲》,是演員們對話的主題。阿達梅茲為一位捷克青年的名字,於二○○三年三月六日清晨,由布拉格國家博物館一陽台自焚,全身著火躍下至博物館前的廣場,送醫不治。對捷克人而言,這位約十七、八歲青年的行為,立時被連結至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之春」中,於同一廣場以自焚表達對蘇聯軍隊入侵抗議的青年(們)。當年他們被視為民族英雄,名留青史。卅多年後的阿達梅茲則只留下問號,隨風飄逝。在二○一七年出版的小說《水果女竊賊》Die Obstdiebin裡,漢德克透過兩位年輕人的對話,講著這位青年的故事。戲劇《阿達梅茲》中,阿達梅茲依舊只存在於眾演員的對話中。漢德克拼貼著事件發生的時地、各式媒體報導和相關研究說法,夾以說者自身心境,以「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的立場,傳達給讀者/觀眾。作品雖以德文撰寫,卻使用多種語言,如拉丁文、英文、西班牙文等,多以引言、成語等方式驚鴻一瞥,反映作者的多語能力,偶而又穿插著自嘲德文的長大句或自身與媒體關係不佳的過去,醞釀出一群偶遇的陌生人對話的氛圍。

將如此漂浮在空中的文字搬上舞台,實是一大挑戰。首演以三女四男演出,女性角色的確各有特色,男性角色則有兩位有時不易分辨。舞台以幾根金屬支柱做出空間,有著冰冷的疏離感,並以旋轉舞台搭配燈光做出段落變換,略有漢德克式「不確定的確定的不確定」味。然則,演員演出雖稱精采,卻總覺得過於具象,折損了文本的抽象感。有論者稱漢德克的戲劇作品為「後戲劇」(Postdrama),其來有自。

值得玩味的是,漢德克對古典音樂一直敬而遠之,諸多作品中提到流行音樂。在全劇結束時,他寫著:「音樂。大型樂團。只在調音,逐漸飽滿。」(Musik. Großes Orchester. Bloßes Einstimmen, anschwellend.)由於演出以三人團現場做流行音樂式配樂,這個結束自被忽略。但,作家用古典音樂演出開場的情形結束全劇,用意何在?!

註:

  1. 關於薩爾茲堡藝術節的源起簡介,請參見拙文〈從保守到開放,從創新到穩健——薩爾茲堡藝術節的回顧與展望〉,《表演藝術》雜誌119期,2002年11月號,60-62。
  2. 雖然霍夫曼斯塔特別為藝術節寫了《薩爾茲堡大世界劇場》Das Salzburger große Welttheater,於1922年藝術節首演,卻並未能取代《每個人》在藝術節的地位。
  3. 蘇爾坎普為德國二戰後重要的文學出版社,對廿世紀後半至今的德語文學發展卓有貢獻。
  4. 當天中午12點以專題演講開始今年的藝術節,5點演出《艾蕾克特拉》開啟音樂系列,《每個人》為戲劇系列的開場。
  5. 漢德克的戲劇並不全是如此,亦不乏清楚標明角色和其彼此間關係的作品。

編按:本文配圖皆為《阿達梅茲》演出劇照。

《阿達梅茲》 (Ruth Walz 攝 Salzburger Festspiele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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