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與悼念 In Memoriam

送行——追憶吳忠良

吳忠良 (身聲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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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的吳忠良,自馬來西亞藝術學院戲劇系畢業後就來台發展,於1998年與幾位劇場工作者成立身聲演繹社(後更名為身聲演繹劇場、身聲劇場)。他透過創作去探索身體聲音最本然的力量與美感,融合聲音、肢體、戲劇、儀式、環境等元素的訓練,開發純粹而且有機的表演能量,藉此傳達沒有界限、更開放自由的身體與聲音表演方式。曾發表《佪聲》、《被遺忘的世界》、《光.音》、《樂鬧人生》等作,2008年至2016年間擔任六年新北市淡水環境藝術節總監;2011年及2016年大型環境劇場《西仔反傳說》總導演,為台灣獨樹一幟的劇場創作者。今年8月3日,於新北三芝找尋排演場地,疑因煞車失靈發生車禍,腦部重創失去意識,9日離世,享年48歲。

本刊邀請與吳忠良一樣來自馬來西亞、也扎根台灣劇場圈發展的編導高俊耀,為文追憶這位既是同鄉也是同行的昔日學弟、在異鄉一起努力的好友……

忠良,

沒有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和你說說話。

那天跑去醫院看你時,妍臻、翰翰、偉來、佩芬、惠勻、婉君、姿吟他們都在,討論著前前後後各種狀況,念經、禱告,以及聯繫讓你爸爸媽媽早點安全抵達台北的方式。宏征也過來,我們都難以置信意外的突如其來。因為加護病房,因為疫情,我們無法進去,護士貼心,幫我們把手機拿到你耳邊,開視訊,我們透過螢幕說話,把馬來西亞那邊,老師和老朋友的話語帶到。透過鏡頭看到你沉睡的模樣,想說,不用擔心,還是很帥。

後來隔幾天,就接到你離逝的消息,聽說是呼吸慢慢慢慢地減弱,放緩,時間到了,就安靜下來。

我看了下我們最後訊息的來往,上個月中旬,你提到要找劇團新住址不容易,我問你馬來糕怎麼訂,哈。

大概很多台灣朋友不曉得我們都是馬來西亞藝術學院戲劇系畢業,我是第8屆,你是第10屆,戲劇系每半年就有新的一屆,我們年齡接近,沒有學長弟觀念,都是直呼名字比較乾脆。那幾年,你演過我的戲,我們也一起同台演出過,戲劇系學生不多,幾個製作下來,不是你幫我就是我幫你,大家幕前幕後都要輪一遍,像要經過少林十八銅人的磨練才能出關。畢業後,你在孫老師推薦還有其他朋友幫忙下,飛到了台灣發展,我留在吉隆坡打拼。間中,陸陸續續聽到你參與優劇場、無垢、差事演出,然後成立身聲演繹社的消息。心想,果然實踐派,勇敢生活,勇敢追夢,相信「行動」,就有可能。

吳忠良表演擊鼓。 (身聲劇場 提供)

還記得1999年,透過身聲邀請,我參加了「快樂陽光街頭表演藝術節」,我完全沒有概念就飛過來,問你可以怎麼做,你好像只是隨意舉了幾個例子,似乎怎麼做都成立,反正做就對了。後來在西門町完成了兩場表演,運用了紗籠、雞蛋、唱國歌等形式,我問你做得怎樣,你笑了,我也笑了,其實不用問也知道,蠻爛的,真的蠻爛的。但你似乎不以最後結果來判定一切,反而認為要先去嘗試,經歷這個過程很重要。

2004年8月31日來台灣唸研究所,因為抵埠時很晚,文化大學無法入住,便借住你們家兼辦公兼排練場一晚,隔天再上山。那時候你們駐團在景美,我偶爾會跑去串門子。這段期間,常常聽你述說,在創作上種種跨界嘗試,不拘泥各種定義,身聲的表演者需兼具戲劇扮演、舞蹈肢體、音樂演奏能力,近乎全方位,看看從早期就跟你訓練的偉來、佩芬,即可驗證。看你們演出,亦莊亦諧,遊藝其中,不亦樂乎。

後來你們搬到竹圍,我在寫論文時期,再一次借住你們在竹圍的辦公兼排練場一段時期,合作變多了,你找我當舞監,也參與一些活動演出。這段日子很特別,幾乎跟著你們脈動一起成長。你們成立了大地樂器館,也和淡水公所開啟了藝術家和在地居民的工作坊,帶他們製作造型、練舞打鼓,辦踩街、藝術節等。後來孫老師推動馬來西亞社區藝術時,你也把這樣經驗帶回去。你在台灣的實踐,鼓舞了很多希冀追夢的朋友。再後來,我們合作《尋龍記》,還參與你們藝術節演出,聽說你不想扮演很多獨白的目連,找我代打,你跑去演一直吊在半空的五道將軍,在空中飛來飛去,想說你一定很得意吧,哈。

大馬旅台劇場好友合影,左起:高俊耀、符宏征、吳忠良。 (高俊耀 提供)

這麼繁瑣的紀事,看起來枝微末節,卻在我心裡反覆回響,因為在需要時得到你及時援助,承載了很多很多感動,我想,這也是很多很多朋友捨不得你的原因。

有好幾次你跟我提到韓國某團打擊演出,問我有沒有興趣寫本,想發展一個商業與藝術兼備,可不斷巡演的好玩作品。我總是「嗯嗯嗯」點頭然後沒了下文。你心心念念,想蓋一個小劇場,也想為世界各地收集來的樂器找一個家。但你清楚知道理想得有經濟支援,藝術家得自立,得找到如何讓自己喜歡的東西得以延續的生命方式。其實很多事情你算是跑得很前面,跨界演繹的實驗;社區踩街的互動;包括這些年熱鬧烘烘的街頭藝人許可證,早在20年前,你就已經帶著團員們到街頭闖蕩,以賣藝打賞討生活。

我想這就是你。一個頑強的生存者。你不是不懂得脆弱,而是你更懂得要怎麼活下去。一個時刻懷抱夢想的藝術家,散發陽光能量的好朋友,務實地經營著藝術和生活的平衡。也是這樣的你,能在台灣天空打開一個想像,帶著團員們闖過一個又一個的春夏秋冬。

俊耀

20210828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8/30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40期 / 2021年07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40期 / 2021年0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