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民間」是許多台灣創作者觀察的對象和靈感汲取的來源，文學、舞蹈、劇場、美術和攝影等領域，都可見到民間生活、神話傳說、宗教祭儀等元素糅合其中，如1978年雲門舞集的《薪傳》首將台灣先民奮鬥史搬上舞台；優人神鼓的「溯計畫」試圖從對民俗祭儀、太極拳等「稽古」方式找尋東方人的身體等等，而在攝影領域，「民間」與攝影之間的關係密不可分，張世倫於新北市美術館策展的「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以「╱」象徵兩者緊密的狀態：攝影塑造人們理解民間的方式，民間也不斷影響攝影家觀看的方法。

讓「民間」成為知識性的敘事

本展對「民間」的定義，不單指稱地方風俗，而是一個由日常生活、地方社群、宗教信仰，以及各種社會活動共同構成的公共空間，是人們生活與互動最真實的場域。於此，展覽從日治時期的松山虔三（1903-？）開始，接著由張才（1916-1994）、黃則修（1930-2014）、張照堂（1943-2024）、黃永松（1943-2024）、姚孟嘉（1946-1996）、梁正居（1945-）與林柏樑（1952-）等共8位攝影家的作品，探見攝影不只單純記錄眼前的景象，也呈現「民間」作為一種視覺經驗的形成，而那些將鏡頭對焦市井小民、民俗信仰與地方聚落的攝影家，無形中也發展出台灣自身的紀實攝影脈絡與特性。

本展唯一一位日本攝影家松山虔三，過去鮮少在台灣攝影史被提及。本名杉山直明，1903年出生日本千葉縣，曾參與1930年代日本「新興寫真」運動，也曾從事電影工作，1938年為規避軍國主義徵兵來到台灣，成為《民俗臺灣》的主要攝影師。《民俗臺灣》是記錄、介紹與研究台灣傳統風俗的月刊雜誌，由台、日學者和知識分子共同發起，1941年至1945年總計發行43期，為今日研究台灣民俗學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獻。

松山虔三在《民俗臺灣》當中，常以系列性、格狀等具現代編輯概念的圖像組合方式，呈現「民間」作為一種可被閱讀的知識敘事，而不是僵化的被記錄對象，例如展出的〈日食艋舺風俗〉專題，是1941年9月21日他在龍山寺拍攝日全蝕的照片，以滿版跨頁呈現日蝕、俯身跪拜的老婦、敲鑼打鼓嬉鬧的孩童和仰望觀測的大人，透過格狀排版顯現出常民面對天文異象的姿態差異。

1948年松山虔三引揚（被遣返）返日，底片委託給美國外交官葛超智（George Henry Kerr）販售，因而留下大批影像印樣，幾經輾轉，現由二二八紀念館典藏，本展首次呈現這批未曾曝光的部分影像檔案，如他拍攝1942年台南嶽帝廟前殿與鐘鼓樓遭殖民政府強制拆除的過程，是當年《民俗臺灣》無法刊登的照片。

「民間」作為視覺經驗形成的場域

台灣攝影家張才自1940年代中期開始，與人類學家陳奇祿深入部落進行田野調查，不同於一般擺拍或民族學式的記錄方式，其所拍攝的原住民肖像展現族人的尊嚴與主體性；除此，他多年拍攝三峽清水祖師聖誕祭典、新莊地藏庵大眾廟遶境等活動，不只拍攝活動最熱鬧的高潮，也留下祭儀過程與大量平凡人物的臉譜。

今日的眼光來看，這類題材舉目可見，並不特別，然而，二戰之後與戒嚴時期的台灣攝影是以追求畫意的「沙龍攝影」為主流，而非紀實表現，張世倫認為，張才以獨立攝影師的身分，不斷「復返」拍攝同一題材的狀態，突顯出紀實攝影不帶任何目的性拍攝的特性。

提到系統性、知識性建構民間文化圖譜，就不得不提到1970年代《ECHO》（英文）與《漢聲》（中文），這次展出黃永松與姚孟嘉兩位雜誌的主要攝影者，拍攝傳統建築、宗教信仰、戲曲、民間工藝等主題的作品之外，也以《ECHO》1974年製作的〈大甲媽祖回娘家〉專題為範例，漢聲團隊透過深度參與，產出大量圖像與文字記錄信眾、神轎、陣頭、飲食與地方社群等共生關係，細緻地鋪陳出民間現場的流動性，同樣不是抓拍節慶高潮，而是透過攝影的紀實特質，梳理出一場盛大信仰行動的脈絡以供外界認知。同場加映黃春明、張照堂於同一年拍攝的《大甲媽祖回娘家》紀錄片，以動態影像對應漢聲團隊的平面實踐，也從不同的媒介載體展現殊異的紀實影像特性。

廟會祭儀是台灣紀實攝影中常見的題材，1871年成立的大稻埕靈安社，是台北歷史最悠久的北管子弟軒社，參與霞海城隍廟祭典與地方慶典，維持依附廟會而生的「子弟戲」傳統。1976年《漢聲》曾推出靈安社專題；1975年底，在中國文化學院戲劇系任教的邱坤良，帶領學生向靈安社藝師學戲，學生不只學習，更參與野台演出，理解傳統戲曲與地方密不可分的關係；1977年，張照堂拍攝在台北第九水門附近演出的紀錄片《檔案╱靈安社》；林柏樑則從1979年起一路跟拍，記錄學生排練、上妝、登台演出以及和觀眾互動的過程，他的鏡頭就像陪伴者，見證學生成為表演者的轉變，於此，攝影工作者不只是記錄者，也是「民間」的參與者。

本展除了攝影作品、紀錄片、雜誌版面，也展示攝影師的工作樣片、創作手稿等文件，如：1978年張照堂主編的《生活筆記》出現一張謎樣的照片：6名男子、2個娃娃、1隻猴子，在冬天的海灘合影。張照堂從朱銘那裡取得這張照片，一開始影中人的身分不明，引起諸多討論和想像，如：1979年奚淞依此創作出名為《冬日海濱》的木刻版畫，1986年成為雲門舞作《我的鄉愁我的歌》的大型黑白背景，隔年又有王墨林和王俊傑合作的劇場作品《海盜版：我的鄉愁我的歌》……即使後來據稱這是一群布袋戲班的友人，在苗栗通霄海邊的留影，然而，一張紀實照片在不同創作者和媒介之間流轉、詮釋與再生，「民間」也在這樣不斷流動的狀態下增添豐富的想像空間，也進而成為我們共同記憶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