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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子玲(郝御翔 攝)
聚光燈下 In the Spotlight 演員、導演

彭子玲 土地生下了我們,反之亦然

烏犬劇場《你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了你》

2026/10/2~3  19:30

2026/10/3~4  19:30

台北 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作為演員,彭子玲早些年表演的時候,經常用「半路出家」來形容自己,非本科出身,只是競競業業地學習各種不同身體語言;然而,在與她的先生王少君共同成立烏犬劇場至今,他們走過跨國合作,談論過聚焦核心議題的身體,也不只一次牽起不同國家的合作交流。「半路」的概念早已消彌,身在劇場,在創作中打滾,她早已是旅途上堅定行走之人。

同時,今(2026)年10月份即將演出的《你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了你》,如同一個漫長的回音,回望15年前同為彭子玲的獨角戲《豐饒之地》,亦是烏犬劇場的創團作品。兩者相呼應,是預言、也是一種童話般的寓言,更明白如何說好故事的彭子玲,這一次也將同樣用盡生命的力氣,宛如再次生下一個孩子那樣,生下這齣獨角戲。

彭子玲(郝御翔 攝)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新聞報導廣告圖片

被大家愛著的我,怎麼可能憂鬱?

彭子玲的角色很多,演員、導演、團隊的藝術總監,她同時也是妻子與母親,且在確定成為母親那一年,她幾乎可說是太逞強地、努力撐起自己。

「我跟先生本來是不孕的,所以真的發現懷孕的時候,我一口氣用掉了5支驗孕棒。等發現這5隻都顯示兩條線,我把自己關起來,在房間哭了很久。」彭子玲說,此前,她和先生都有所盼望,可是事情真正發生,迎來的卻是巨大的恐懼與疑問。她說:「我的理智知道身邊的人都對我很好,可是一種原始的害怕,又不斷讓我認為自己辦不到,我會枯萎、我沒有力氣去抵抗。」

她曾經以為自己做好準備了。

那是在創團作品《豐饒之地》連演10場以後的自信。那次獨角戲的經驗,一來是宣示烏犬劇場誕生的決心,而來也是自己身而為人、為女人的思考以及詰問。讓她沒想到的事,演出結束後會有這麼多人願意持續討論,甚至待在劇場周邊無法離開,有些女性與旁邊的觀眾討論自己的擔憂,有些男性恍然大悟女人們的困境。彭子玲說:「經過《豐饒之地》後,我沒有停留在原地。」

所以她認為自己準備好步入婚姻,準備好承擔劇團的營運計畫,也必須準備好生下一個孩子了。因此她很快拋下恐懼,努力適應孕中的身體,甚至勤練武術、上健身房,忍住宮縮的不適。更別說推進產房前一刻,她都在開劇團的會議,進入月子中心以後,也直接把接下來的行程表攤開。她加倍努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失控。

「是我先生發現的,他看我擠母乳擠到哭,要我不要再努力了。」彭子玲說。

當時,人在月子中心,她愈是擠不出母乳就愈焦慮,儘管周邊的人說喝配方奶也會健康長大,她還是執意,甚至上網搜尋各種母乳的優點,強迫自己要努力一點、更努力一點。先生說她是產後憂鬱,她立刻否認,說:「大家都這麼愛我,我怎麼可能憂鬱?我沒有,我不可能。」

這麼說起來,說不定,彭子玲後來真的是被她的女兒所拯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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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饒之地》中的彭子玲。(何日昌 攝 烏犬劇場 提供)

已經是100分的媽媽

「不覺得生女兒很幸福嗎?」彭子玲反問。只要開始聊女兒,她就會微笑。笑得不像是母親,反而她才是那個被寵愛的女兒。

她說有次自己在看書,女兒爬過來,問她在看什麼?「我在看教小孩的書啊。」彭子玲答。孰料女兒聽完,請她放下書本,回應:「你不要再看了,妳已經是100分的媽媽了。」

她的女兒就是這麼貼心,可是,是不是也貼心過頭了?太溫暖的孩子,難免讓大人心疼。而這一切的轉捩點,發生在女兒幼兒園時的某次怪病上。

「那時候,豪無預警地,她開始無法吃任何東西。」彭子玲回憶,事實上,此刻想到這件事情她都心有餘悸,女兒不是挑食,但就是無法吞嚥進任何食物。他們帶著孩子看了中西醫,全都無果。彭子玲看著孩子一面消瘦、又一面露出笑容和父母道歉,「我們只能說沒關係,不要急,不要說對不起。」

她深呼吸一口氣,忍住不要讓眼淚掉出來。接著小小聲地說:「但那個時候,我真的好怕她死掉,我真的好怕。」

查不出原因的病最讓人頭痛,後來她幾乎只能讓孩子抿一點雞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狀況最不好的時候,女兒一度沒有力氣走路。如果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要送急診……

「直到有一天,去幼兒園接孩子的時候,老師向我眨眨眼,說今天有好消息,女兒會自己跟我說。」

那一日,彭子玲永遠忘不了,回家的路上,女兒輕輕說:「今天我吃飯了,我吃好多,我覺得接下來應該都可以吃得下去了。」

彭子玲當時是蹲著聽女兒說話,聽到她這麼說,自己眼淚開始嘩啦啦流個不停,且只能無意識地重複著「太好了」之類的話。彼時女兒捧起自己的臉,說:「媽媽,你不要擔心啦,妳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你了。」

彭子玲是不是在那一刻起,終於能夠放下「太過努力」的執念了?或許是如此唷。事實上,從那之後她經常像個孩子那樣,詢問女兒:「妳可以再說一次嗎?那個『你把我生下來』的故事。」

彭子玲(郝御翔 攝)

養小孩,也養土地

假如現實就是這麼魔幻,那麼劇場的存在就不僅只是創造魔幻的假象,而是帶著那股在各種不安、混沌的過程中創造出來的力量,推使著自己與世界有更多連結吧。彭子玲說的那段記憶,是《你生下我的時候我也生下了你》的起點,卻當然不是全部。

延續母親與孩子的概念,從這塊土地上生出來的彭子玲,回憶自己兒時唸書,讀的是國立編譯館的教材,很多歷史記憶都是長大後自己爬梳。愈是理解,可能會受愈多傷,然而帶著修復的傷活下來的人,也許能夠具備更寬厚的心,容納更多元的可能性。

此刻面對這個獨角戲,故事中有自己內在感受到的親情力量,也必須要有踩在這塊土地上的踏實。彭子玲說:「我過去常常覺得,上一代愛我們的方式,好像都會碰到一個死胡同,因此很難真正對話。比方說聊天聊到一半,就說『這個是政治不要談』、那個再說下去會很危險。可是,我想要打通,我想懂更多的歷史,讓自己的心靈地土更寬廣;我想要學習母語,讓自己的舌頭更豐富。」

回望創團的這15年,因為有諸多跨國合作的關係,彭子玲也經常需要向美國、韓國或其他不熟悉台灣文化的人,解釋自己的成長背景。她愈講,就愈發現文化是柔軟的,「我不必說服任何人,而僅只是講述我的觀點,就像是在講述一個故事那樣。」

像是床邊故事,萬千個人講出來會有萬千種變形,然而我們將帶著那故事入夢、甦醒,並且繼續生活。

彭子玲說:「上一代常常會說台灣是我們的母親,到我們這一代,我開始有另外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們才是台灣人的母親,這個土地生下我們的時候,我們也生下了她。」她說這樣想,有點肉麻,卻千真萬確。

此刻的彭子玲,也確信自己生出了這樣的能力:一邊養小孩,一邊養著自己的土地。

彭子玲(郝御翔 攝)

彭子玲

烏犬劇場藝術總監,輔仁大學心理學系畢業,本身具有紮實的心理學訓練背景與豐富多元的劇場跨界經驗。在劇場創作中,擅長刻畫人在社會結構裡的被擠壓的精神狀態,並刻畫兩者(人與社會)之間如何相互影響的關係。其作品風格以精煉的身體語言、濃縮現實元素的舞台行動框架,來建構能並存「超現實」與「心理寫實」的劇場美學;多部作品曾提名台新藝術獎、入圍臺北戲劇獎與傳藝金曲獎。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9/21 ~ 2026/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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