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 指揮.不指揮╱指揮百態

酒神、暴君、哲學家 那些點亮舞台的音樂魔法師 指揮個性百態

哲思型的指揮 (曹哈利 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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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往往都有獨特的性格,或是王者的性格,因為他必須駕馭一個樂團,其音樂知識與博學,當然必備,領袖魅力更是不能缺乏。但就算是王者也有百百款,有像酒神一般隨興但音樂超有魔力的福特萬格勒,有講究理性如同阿波羅的托斯卡尼尼,有充滿哲學思維的傑利畢達克,也有以要求嚴格、性格如暴君獨斷的卡拉揚……

純「指揮家」這個行業,不像鋼琴、小提琴等樂器演奏家在巴洛克時期就已經有「職業」的演奏家,因為當時演奏家、作曲家與指揮家幾乎是三位一體。對指揮最早的印象莫過於法王路易十四的宮廷樂長、音樂家盧利(Jean-Baptiste Lully)使用大木頭當指揮棒不小心打到自己腳趾,最後因敗血症而死的悲劇。再來印象深刻的,就是孟德爾頌擔任當時民營的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指揮,讓樂團有專職總監與指揮。爾後比較有印象是漫畫上的白遼士,其狂妄、誇張的指揮姿勢,以及學究型的畢羅(Hans von Bülow)。作曲家馬勒(Gustav Mahler)也是大指揮家,曾擔任過維也納國家歌劇院與紐約愛樂總監,留下不少歷史性的演出,但是指揮戲劇化與個性專制,使他與團員交惡。

酒神指揮家——福特萬格勒

指揮,往往都有獨特的性格,或是王者的性格,因為他必須駕馭一個樂團,其音樂知識與博學,當然必備,領袖魅力更是不能缺乏,而評斷指揮能力的指標,非德奧管絃樂曲莫屬。在廿世紀之後,這領域的佼佼者,歐陸的代表之一,首推德國的福特萬格勒(Wilheim Futwängler)。這一位活躍於德國納粹時期的大指揮,同時與理查.史特勞斯、匹斐茲納(Hans Pfitzner)被納粹視為當時德國文化的象徵。其指揮風格沉穩、君臨天下,追求形而上的哲學思維,其貝多芬交響曲,尤其第九號交響曲更是史詩般的詮釋,當時的樂評:「只有米開朗基羅的西斯汀大教堂足可比擬。」可見其格局宏大,也有著天堂般的神性,加上德國酒神內在狂喜的指揮風格,常有神來之筆,充滿浪漫主義的色彩,是德國晚期浪漫派的代表。雖然指揮時,在重拍上,時常將幾個動作連在一起,身體隨著音樂左右晃動,造成拍點不明,但是他說:「一位指揮家應該有自己獨特的打拍子方式,因為這種打拍子的方式會影響整個音響。」在講求精確的今日,這樣的現場演出可能無法說服觀眾,但聽他的錄音仍有磁石般的魔力與超人般的力量。

阿波羅指揮——托斯卡尼尼

同時在太平洋對岸如君王般的大指揮家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則是理性、講求形式及客觀的阿波羅風格。這位代打指揮歌劇《阿依達》而一戰成名的大指揮,原是該樂團的大提琴手,因代打成功,獲得歌劇指揮合約,以歌劇指揮的身分活躍於義大利,後來因拒絕義大利法西斯主義與墨索里尼,離開義大利轉向紐約發展,曾擔任全國廣播交響樂團(NBC)指揮,紐約公共圖書館仍保留當時的精采錄音。托斯卡尼尼是以義大利歌劇起家的指揮,指揮時有如君臨天下的帝王,但如果認為他長得高大,就錯了,他短小精悍,雙目炯炯有神,指揮時站在指揮台上的兩腳少有移動,只用雙手大動作地揮舞著,因為他是背譜指揮,甚至過目不忘,所以兩眼隨時如鷹般地盯著樂團,令人生畏,且偏愛第一小提琴與大提琴排在一起,再來是中提琴,指揮右手邊是第二小提琴,這種古典時期與浪漫初期的樂團排法。

暴君型指揮 (曹哈利 繪)

哲思型的指揮——傑利畢達克

二次大戰之後,原本被福特萬格勒欽點最有可能接任柏林愛樂總監的羅馬尼亞指揮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卻在遴選前失足,最後選擇終身待在慕尼黑愛樂,但反而將慕尼黑愛樂打造成他的個人樂團。傑利畢達克以「慢」出名,又受玄學影響,而被認為是哲思型的指揮,他曾說:「音樂不是聲音,音樂是『無』。」但他的慢的確是有邏輯的,他往往可以從樂譜上找到樂曲的中心,例如在貝九第二樂章的一次排練,在樂團一奏出開頭的四個音符,他立即說這不是八分音符(樂譜上第二拍的後半拍),而是十六分音符,意思是需要更短,而這首詼諧曲樂章在其手中,也不似其他指揮家詮釋的速度快,而是靠內在的音樂織度張力與音量一層層地疊上去。指揮動作不大、不誇張,緩緩地,即使是快板激動的音樂,仍不疾不徐,但是音樂卻猶如宇宙般浩瀚。此外,他很不喜歡錄音,他認為錄音「只是僵死的文獻」,絕不能和活生生的現場比擬。但是他的競爭者卡拉揚,卻是出了名的錄音愛好者,甚至建立龐大的錄音王國,賺進不少錄音財。

暴君型指揮——卡拉揚

一直被認為是暴君型的指揮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自從擠掉傑利畢達克接任柏林愛樂音樂總監的位置之後,成為二戰後最具有權勢的歐陸指揮。在他手中的柏林愛樂成為古典樂壇的王者,也將錄音技術發揮到極致。他是一位完美主義者(當然指揮家都是),他藉由錄音技術達到他想要的效果,而不是忠實地原音重現。我們現在看到的錄影或照片,卡拉揚指揮時都是閉著眼睛,快板時,才激動地揮舞著雙手,但下半身幾乎不動,動作依然流暢,音樂渲染力無窮,絃樂綿密厚實,如金色般地閃動著,令人讚賞與懷念。令人信服的,還有背譜演出,並嚴格要求自己有「托斯卡尼尼的精確和福特萬格勒的幻想」,所以如此嚴以律己,理所當然也嚴格要求樂團。當代知名指揮義泰.塔更(Itay Talgam)在TED的演講中,他認為卡拉揚是不給指示的靈性導師,他說:「沒有明確的指示,卡拉揚卻能讓樂團成員自然產生一致的目標,即使沒有領導,也知道該怎麼做。」他與柏林愛樂長達半甲子的合作,團員誠服於其音樂與樂團經營能力,相處融洽。但在一九八○年代為了支持女單簧管演奏家莎賓.梅耶(Sabina Mayer)進柏林愛樂一事,用取消錄音與巡迴演出,威脅團員,與樂團團員鬧得不可開交,因為這兩份工作是團員的額外收入,最後由柏林市長出面解決,當然事情是在不太愉快下落幕,卡拉揚也心力交瘁。另外,據說一九八○年代Sony發明CD時,Sony總裁立即親自拿到卡拉揚面前,請大師試新產品,卡拉揚隨即愛上CD,這也使得他與柏林愛樂進帳不少。

舞台性十足的指揮——伯恩斯坦

相較於同時代的歐陸指揮,猶太裔的美國指揮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則是動作派指揮,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永遠充滿活力。他與卡拉揚王不見王的事情,在當時也流傳於樂壇。有一次伯恩斯坦受邀到義大利北邊城市演出,不久前卡拉揚前腳才剛從附近城市離開,因為安排行程的經紀人,絕對不會讓這兩位王者同時間在同一城市甚至國家出現。這位創造紐約愛樂黃金時期的指揮,在舞台上時全身舞動,渾身是勁,聆聽他的音樂會,的確是視覺與聽覺的雙重享受,是舞台魅力十足的指揮,如果他不是音樂家,有可能是非常好的舞台劇演員。

伯恩斯坦也常常親自擔任鋼琴協奏曲的主奏,今日仍可以見到他演奏的蓋希文《藍色狂想曲》或是莫札特鋼琴協奏曲,反觀也擅長鋼琴的卡拉揚,則少有這樣的演出記錄留下。伯恩斯坦如同馬勒,也是一位假日作曲家,所譜寫的音樂劇《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是美國音樂劇的代表,萃取猶太文化所寫的現代樂曲,更是令人讚賞,因此聽他的音樂就像是讀一部文學作品,起承轉合、內容鋪陳充滿戲劇性。有趣的是,伯恩斯坦指揮時,喜歡在燕尾服的口袋放上紅色的手帕,這樣的風格也是指揮家中少見。

舞台性十足的指揮 (曹哈利 繪)

充滿靈氣的指揮——小克萊伯

這位出身於指揮世家的奧地利指揮卡洛斯.克萊伯(Carlos Kleiber),父親(Erich Kleiber)也是歐陸鼎鼎大名的指揮家,但是父親卻不希望兒子跟他走同一條路。當年小克萊伯化名卡爾.凱勒(Karl Keller)在波茨坦劇院舉行自己的處女秀,指揮輕歌劇《加斯帕羅內》Gasparone,佳評如潮。先後待過萊茵德意志歌劇院、蘇黎世歌劇院。成名之後的小克萊伯,以本名活躍於歐陸,當然父親也知道此事。小克萊伯與不少樂團及歌劇院合作,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從一九六八年擔任巴伐利亞歌劇院總監到一九八八年這廿年期間的精采演出,但不少錄音錄影都是他逝世後才釋出,因為他生前只要是不滿意的,都不准發行,所以有一些俗稱風衣版的現場偷錄版流出市面,這也可以說是愛惜羽毛或是太龜毛的結果。令樂迷擔心的事還有,就是他常常臨時取消音樂會,或是很久不見蹤影,突然又有音樂會的消息,有時還蠻讓人懷疑是不是因為冰箱空了才出來演出?

他的音樂十足抒情,旋律流暢充滿靈性,尤其是歌劇,音樂源源不絕的傾瀉而出,尤其是與女高音芙蕾妮(Mirella Freni)合作的《波希米亞人》及輕歌劇《蝙蝠》更是經典,這種特殊性在其他指揮身上也很罕見。其貝多芬第四及第七號,只會感受到在節奏的前進下,旋律自然地流洩,乍聽無誇張地戲劇性,但不自覺地已經深深被吸引,他的音樂是脫俗的,似乎只存在精靈的世界,因此愛樂者即使知道可能有被放鴿子的風險,仍會勇敢地去購票。

現代隨和派——尼爾森斯

領軍波士頓交響樂團與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拉脫維亞籍指揮尼爾森斯(Andris Nelson)是青壯派指揮的翹楚之一。他原學習小號,爾後到聖彼得堡音樂院學習指揮,成為已故指揮家楊頌斯(Mariss Jasons)的學生。其指揮崛起之路,雖然非一飛沖天,但卅歲就已經成為伯明罕城市交響樂團總監,卅四歲接下已故指揮大師阿巴多創立的琉森節慶管絃樂團,卅五歲時當上波士頓交響樂團百年來最年輕的首席指揮,二○一八年正式上任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音樂總監的職位,以四十歲之齡同時掌管世界兩大樂團,這若非有過人的能力,是絕不可能有的幸運。尼爾森斯長得非常高大,指揮時大手長腳都在揮動著,面部表情豐富,宛如一位大頑童,在舞台上跳舞,棒下的音樂詮釋,青春有活力,個性鮮明,完全沒有過去王者的指揮形象,無怪乎,波士頓與萊比錫這兩個百歲樂團願意跟這位才四十歲的青壯指揮簽下長約。

廿世紀之後,因歐美樂團蓬勃發展,培養出不少著名的指揮,他們留下不少的經典演出與錄音,這些都是人類最珍貴的資產,隨著科技的進步,過去的錄音藉由轉錄讓這些已故指揮重新活過來,現在仍活躍的指揮透過直播或社群媒體可以與愛樂者近距離接觸,欣賞精采音樂會與目睹指揮大師風采,都已是手到擒來之事!

現代隨和派指揮 (曹哈利 繪)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藝術》 第336期 / 2020年12月號

《PAR表演藝術》雜誌 ▪ 336期 / 2020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