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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慶雲在這場演唱會中,對於美聲唱法應該如何運用於中國歌,提出她長久思考後的成果。(陳雅雯 攝)
音樂 演出評論/音樂

擴散的記憶 金慶雲獨唱會

金慶雲的選擇,顯然絕不僅以 共鳴吐字之類表層的效果爲依 歸,可以感覺到,她的視野裡 至少涵蓋了歌詞的意圖,一首 歌之中音樂與文學所牽連的文 化與歷史記憶。

金慶雲的選擇,顯然絕不僅以 共鳴吐字之類表層的效果爲依 歸,可以感覺到,她的視野裡 至少涵蓋了歌詞的意圖,一首 歌之中音樂與文學所牽連的文 化與歷史記憶。

金慶雲中國歌獨唱會《燈火闌珊處》

4月7日台北國家戲劇院

「時間的水滴冰冷,記憶與魂魄,日益稀薄」。日益稀薄。稀薄。聲音如逐漸拉遠的鏡頭,在可聞與不可聞,遺忘與回憶之間。我們從一個夢裡醒來,夢裡似乎有一個已逝的親人的魂魄來訪。舞台深邃而空洞,聲音不像從那裡傳來。我們脊背上有森森涼意,記憶裡某一深藏的角落又被照亮。

這是施捷題獻給金慶雲的作品〈魂〉。這位頗受國際矚目的作曲家爲這次台北的首演專程回到睽違十八年的出生地,也上台接受了喝彩。

殊異的曲目風格,反映獨唱者的文學品味

連續幾年,每年一組不同主題的獨唱會。以歌齡爲軸線,金慶雲的里程記錄鮮有人及,而她似乎還要不斷打破自己的紀錄。節目的份量很重:二十二首歌包含兩首十分鐘的大曲〈魂〉、〈王昭君〉,外加三首安可曲。預備四十天內巡迴演出九場。顯然這位堪稱高齡的女高音,依然信心十足。技巧與功力,塡補了生理上或有的不足。

份量重,也是因爲曲目風格的殊異。二十幾首歌的作曲者幾乎沒有重複。共同點倒在於歌詞的高品質──這是獨唱者文學品味的反映。在民歌和藝術歌的交界處,如滑稽俚俗的〈朶老漢〉變換到纖細典雅的〈鵲橋仙〉,最現代的〈魂〉跳接到單純古舊的〈小白菜〉。演唱者幾乎是在炫耀變化能力。平易與艱澀,熟悉或陌生並呈,可以見到演唱者在藝術性和接受度之間維持平衡的苦心。聽衆當然不能期待如她唱舒曼兩大歌集時的統一精純,倒可以驚訝唱中國歌時她又是另一種面貌。

「最難中國歌」,金慶雲在節目册裡宣稱。這位對中國歌曾有深入思考的演唱家,對那爭論不休的課題依然念茲在茲:究竟美聲唱法應該如何應用於中國歌。她在技巧上所作的試驗和成績固然歷歷可見,更重要的,金慶雲似乎在揭櫫一種信念:藝術中沒有獨尊的答案。問題不在於「應該」如何,而是「可以」如何。對聲音運用的選擇,是面對詮釋一首歌時美感抉擇的一部分。而金慶雲的抉擇,顯然絕不僅以共鳴吐字之類表層的效果爲依歸。可以感覺到,她的視野裡至少涵蓋了歌詞的內涵與情調,作曲者的意圖,一首歌之中音樂與文學所牽連的文化與歷史記憶。

從美聲基礎上回歸樸素的民歌韻味

或許這是金慶雲中國歌獨唱會節目中每每包含許多民歌的原因。她的民歌韻味,來自語言與文化,是一種都會聽衆無從想像的美感經驗。而從美聲基礎上回歸樸素,想來費了不少苦心與苦工。〈小白菜〉唱到非常簡單,〈藍花花〉唱到非常豐富。古曲〈王昭君〉的層次變化和節奏掌握,都不同流俗。這何止是音色的選擇而已,主要更在於呈現演唱者對歌曲內涵與形式的洞察力。而民歌無作者,容許如金慶雲這種有高度自主性的詮釋者有更大的再創造空間。

藝術歌的舊與新,以中場休息爲界。上半場的作品多具有一般聽衆能夠欣然接受的動聽旋律。如〈春思〉(屈文中),嘔心瀝血,更近於 歌劇詠歎調,反倒掩蓋了應有的內在深度。作品本身最可注意的是大陸作曲家黎英海的〈楓橋夜泊〉,意 境超俗,饒富吟詠之趣,也讓金慶雲展現了深沉的中低音域。而演唱者本身的素養,決定了境界高低。上半場最後一曲〈聲聲慢〉中戲劇院的喇叭音爆,演唱者雖然以非凡的定力唱完全曲,爆竹般的嗓音終究破壞了氣氛。

總體來說,演唱者上半場表現較爲不穩,偶有支撑不足的小破綻。與唱德文藝術歌時相較,使用的共鳴區偏向前端,較接近傳統戲曲的吐字發聲方法。然而多少犧牲了共鳴的飽足,也相對較少在唱德文藝術歌時的深沉。

「一小節」方法賦予演出者更多詮釋的自由

下半場的當代作品帶來了截然不同的情調。旋律不再居於主導地位。講求的是氣氛的營造,歌詞意義的凸顯;使得這些歌未必好唱好聽,但更能讓歌者發揮詮釋性的創造。錢南章的〈雨中獨行〉,演唱者 和鋼琴伴奏在短短篇幅中力度音量上的變化,很有突兀的美感。許常惠的〈歌〉,童謠般的簡單旋律,以無邪之姿面對人生幾大課題。金慶雲以音色和速度,在反覆中作出不同的懸宕和暗示。〈牧羊女〉中長段由人聲獨撑大局,更凸顯出咄咄逼人的力量。

〈魂〉是施捷「一小節系列」中第一部鋼琴與人聲的獨唱曲,獻給金慶雲首唱,自有深意。「一小節」 方法中廢除了音符時値,賦予演出者更多詮釋的自由,卻也要求了更多創意和對作品的深度瞭解。而金慶雲和伴奏羅弘之間母女連心的極佳默契,提供了整體而深刻的詮釋。或許我們該說,詮釋者其實已經眞正成爲共同原創者。

在歌詞提供的想像空間和沉思深度裡,施捷以新的音樂或音響語匯創造了特異的氣氛。平直,半音或升或降的音線,忽而波動,忽而漲大。金慶雲唱這首爲她而作的歌,彷彿有魂靈附身,與歌中人合爲一體。「委婉俯下,沒有重量的身體」,她的雙臂垂下,聲音飄虛,如將浮起。無論收放,始終保持着懾人的張力。伴奏羅弘彈出細緻而豐富的效果,在獨立的氣氛營造或與歌者的呼應兩方面,都有充分的發揮。

在這首作者與演出者相約二十多年而終於實現的作品裡,我們見證了師友情誼和心靈默契,還有藝術家相互感染砥礪的成果。這首歌,這場音樂會,喚醒了我們的一些記憶──秘密性的或歷史性的,也將一些新的經驗,注入了我們共有的記憶之中。

 

文字|沈畏言  音樂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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