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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塞雲對於現代中國藝術歌曲的推廣不遺餘力,留給我們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白水 攝)
追憶與悼念 In Memoriam 追憶與悼念

教我如何不想她

紀念劉塞雲老師(1933-2001)

我永遠忘不了大五的某一個炎熱的下午,老師正在「雕」我那破碎的法文咬字,爾後她突然很感慨地說:「我真希望你們趕快出國深造,語文變好一些。不過,那個時候我也看不到了。」 當時我幾乎不敢看老師那張慈愛又遮不住風霜的容顏,我只是覺得眼角一陣發燙,支支吾吾接不上半句。

我永遠忘不了大五的某一個炎熱的下午,老師正在「雕」我那破碎的法文咬字,爾後她突然很感慨地說:「我真希望你們趕快出國深造,語文變好一些。不過,那個時候我也看不到了。」 當時我幾乎不敢看老師那張慈愛又遮不住風霜的容顏,我只是覺得眼角一陣發燙,支支吾吾接不上半句。

老師走了!去年國立中正文化中心還為她與數位資深聲樂家策劃了一場風風光光的音樂會;明年國家音樂廳的場地還等著她;系上新出爐的選課表上還印著她的大名;老師還惦記著要開「英法藝術歌曲研究」……老師眞的走了嗎?

提早的謝師宴

二月二十七日晚上,我清楚記得這個日子,劉老師囑託我安排一次聚會,是約在學院裡的摩洛哥餐廳,當晚她所有大學部、研究所的主修生全員到齊。許久不見的老師瘦了,我們沒有多問,席間有說有笑,像是每回期末考完主修,我們定會大夥人馬「殺」到台北大快朵頤一般(這應該是所有聲樂人的儀式吧)。老師總有辦法,讓大夥吃得飽飽卻也笑得跌倒。我記得當時她胃口不好,不過她直稱今天特好,會「大口大口」地吃;我記得我捧著師大路買來的蛋糕,說今天是老師「重生」的日子,老師頻頻點頭……沒有人提起病況,沒有人願意唱憂愁的詠歎調,自然也沒有人想到,這將會是我們與老師在校園裡的最後一次歡聚;驪歌未響,那晚學生們堅持作東的邀約,反倒成了明媚初春時節裡,最刺眼的謝師宴。

毫無保留、全然奉獻

劉老師歌唱人生的最後階段,可以說毫無保留、全數奉獻給藝術學院。在這一座遠離台北喧鬧的世外閑境,我們不像城市裡的大學生,有約不完的聯誼、家教或者絢爛的生活。我記得老師說過:「我喜歡教藝術學院的學生,因為你們不急著畢業後分發教書,你們雖懵懵懂懂,前途好像還沒有定性,但我欣賞那股傻勁。」

就憑著這股「欣賞」,老師幾乎成了計程車飛人,從伯爵山莊到關渡來回約要二小時的車程,老師有時甚至天天報到。我清楚記得從藝術大道、硏究室,到M202琴房的路徑。有一陣子計程車司機開始加入政治口水戰,我們上課的開場白經常是由「今天早上計程車司機告訴我說……」歡喜登場的。劉老師上課前總有一杯水,有時還有一杯咖啡,那杯咖啡經常是用來說明今天又要與我們「且戰且走」的前哨。學院裡同學普遍流傳「劉家班」上課是出了名地嚴,唱不好不放人下課,唱得好也不放人(因為她深怕下課就忘了該怎麼唱對),老師常說「唱歌要成為一種本能」,於是我們本能地輪流買午晚餐、本能地主修上課天不排任何其他事情,本能地引頸企盼琴管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催我們下課……然後我們會摸黑走長長的藝術大道,我們會有比上課更高亢的笑聲、交談聲。每回目送老師回家,我老是感覺她還不想走--有點像剛散場的電影,有些滿足,不也有幾許失落?老師對學生用情至深,內心甚至還渴望與學生多喝杯咖啡、多試幾個高音,怎奈我們這群青春恣意的小鳥,永遠以為「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

視學生如已出

老師視學生如已出,她關心我們的聲樂課業,更關心我們的生活。不同性格、特質的學生到班上來,老師總有獨到的破解工夫。也許是生態的關係,學生群以女性居多,於是我經常覺得「她們」是一國的,所以大學時代與老師持續既親密又疏離的關係,我記得她每每提及總是抱怨:「你啊,我眞不懂」,不過私底下的她卻透露:「我覺得你跟我很像,你常讓我想起我的大學時代。」大學是我的叛逆年代,我不記得那時有沒有嘀咕著:「你看吧,你還說不了解我」;但我當時心裡確實是暖烘烘的。

大一剛進藝術學院,內心對於這個安靜、不食人間煙火的校園,充滿怨懟。「這不是我要的大學生活」,我記得有一回上課,我劈頭就這麼告訴她。老師沒有責備、也沒有過剩的安慰,她只是很冷靜地告訴我:「這原本就是藝術的本質」。隔天,她找我談話並修正了昨天的意思:「昨天我想了一整晚,也和師丈談過,我先前告訴你的是我自己的生命歷程,但是那很辛苦,也不一定對。我覺得你夠聰明,應該用自己方式展開你的人生……你還是可以有一個營養均衡的大學生活啊!」就是那次的交談,那樣的胸懷與見識,讓我自始至終成為老師最忠實的信徒。

劉老師經常感嘆音樂系的學生缺少人文訓練,因此在老師的班上,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與張繼高的《必須贏的人》是必讀教材,我記得那年是意氣風發的大二生,早早讀完這二本書,還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張繼高之我見〉批判張先生的菁英品味,並請老師「指教」,劉老師非但沒有被嚇到,還稱許我「很有潛質」,於是又拚命塞了好幾本書給我。從那時候起,我確實做了一陣子的「讀書人」,即使我動機並不純正,多少是衝著要反駁她、與她抬槓,然而也因為這樣的緣故,我經常有機會在硏究室與她談話,我經常為大學時代這些美好生活的吉光片羽感到幸福,而我在青春的空隙中從老師那兒「偷取」來的人生智慧,則是到如今還受用無窮。

首創「美聲唱法與中國歌曲」

劉老師一手在藝術學院創設「中國藝術歌曲詮釋」、「美聲唱法與中國歌曲」的課程,音樂學子趨之若鶩,每每把Ml05教室擠得水泄不通。她經常憂慮「傳統」在學院裡逐漸式徵的命脈;老師出身於典型書香世家,父親畢業於北大,早期為台灣師大國文系教授。這樣的家學淵源使得她即使長年受西式的學院訓練,一如五四時代的知識分子,老師仍然以她獨特的美學觀,心繫著一條根植於泥土的道路。學院裡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學中國藝術歌曲?」有人則根本建議不該叫「中國」藝術歌曲,老師看在眼裡,只是笑笑,反而是我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學生則經常嚥不下這口氣,我心想:那些有「身分認同」障礙或對「中國」有錯亂印象的人如果肯定類似命題存在,應該更去商確本地所謂的「音 樂系」,其實該更精確地描述為「西歐德奧古代音樂系」;而台灣衆音樂學院裡普遍認可的德「國」藝術歌曲課,恐怕更有「正名」的必要。我個人認為劉老師所謂的「中國藝術歌曲」在一九八五年的獨唱會「中國名家詞曲篇」已經有很好的解釋,那場由老師主動邀約詩人馬森、蔣勳、疝弦等人與作曲家許常惠、馬水龍、盧炎共(約)十五位藝術家的集體創作並全數由劉老師完成首演的音樂會,打破了黃自以來中國藝術歌曲的框架,它製造了一個新的美學視野,我以為任何研究近代台灣音樂史的音樂學者不該只從作曲家史料或口述分析著手。聲樂是語言與文明高度密合的活動,我們應該從歌裡去測量時代的脈動,那裡有最眞實的人生(聲);我們熱愛華格納、沃爾夫,畢其功研究美聲唱法(bel canto)與二人為後來的德國式唱法所帶來的火花(很奇怪,我們不也挺寬容面對這樣的「融合」),那麼是不是也該更謙遜地從聲腔的角度,去體現這些前輩在探索美聲唱法與中文語韻上的工夫?

偉大的歌唱家都是用母語歌唱的

老師關心國人創作,她經常感覺即使我們把德法藝術歌曲唱得再好,那也不過令人覺得「很像了,很接近了」而已。本地有些音樂人認為「台灣沒有文化,因此不唱中文寫成的藝術歌曲」,這其實只是表達了對「文化」的陌生與無知。而事實上當我們追溯聲樂史上所有偉大歌唱家的徵象,我們可以確定一件事實:即是「眞正的歌唱家,都是演唱自己母語的歌唱家」。劉老師自己也身體力行,在演唱當代作品上用力很深,她經常有很高的興緻,接受「國人」的挑戰,當然她也不止一次地表達愈來愈少人寫中國歌的憂慮。在聲樂家協會理事長任內,「你的歌,我來唱」,類似像浪漫時期Schubertiade (舒伯特群)的詩人作曲家交流就辦過好幾回;我也記得她一直計劃與賴德和老師合作,在學院裡合開一個屬於作曲/聲樂組的workshop,如今確定無法如願了。更令人感傷的是,老師一手創立的「中國藝術歌曲詮釋」亦將在藝術學院成為絕響。我經常想,那些擠破頭搶著進藝術學院執教鞭的聲樂先進們,有多少人眞正對中國歌懷抱熱情?沒有師資是現實的問題,還是教育的問題?

劉老師在教學上,對學生所採取的策略並非編織遠景、天馬行空的方式。有一套相當紮實基本功訓練的她,經常強調技術性的鍛鍊是為了「立於不敗之地」。她經常感嘆「什麼時候聲樂教育也變成了速成班?」話雖是這樣說,她自己期待學生吸收知識的態度可是急迫得很。學生間流傳一則趣事,有回老師幫學生準備考試在家中義務加課,後來課實在上得太晚了,惹得師丈上樓來催人:「你不累,人家學生會累啦!」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記得老師固定每週為我們上類似「實際演出」(performing practice)的課,那時老師的口頭禪經常是「我眞希望我跟你們講完這一次,我就永遠不必再重覆了。」

唱得不好,我們著急,老師更急。我永遠忘不了大五的某一個炎熱的下午,老師正在「雕」我那破碎的法文咬字,爾後她突然很感慨地說:「我眞希望你們趕快出國深造,語文變好一些。不過,那個時候我也看不到了。」當時我幾乎不敢看老師那張慈愛又遮不住風霜的容顏,我只是覺得眼角一陣發燙,支支吾吾接不上半句。

究竟誰是誰的天使?

老師住院以後,我們這群聲勢浩大的「劉家班」經常獲准來醫院探視,有時我們是病房外的勇士,一見到老師反倒怯生;有時我們化身為聖歌隊,我們並不全有信仰,但是我們願意做老師喜悅的事,我們卑微地希望能用老師親自造就我們的歌聲,祈求上帝賜下醫治。許多次,走和信醫院的長廊,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煎熬,「老師會不會好起來?」我們常常反而自己也迷惑起來了。我記得有回幾個研究生相約來探望,老師見到我們快樂得很,於是眉飛色舞地哼起莫札特《哈利路亞》中的華彩樂段,老師嚷著:「我就是要唱,怎樣?」頓時間,我們都笑了: 「究竟誰是誰的天使?」我們眞是笑自己比較像憂愁的病人,而老師反而成了安慰的天使。

老師一直惦記著學姐M六月初的畢業音樂會,M從附中時代就是老師一手帶大,那種感情與我們這群進大學才半調子摸索學習的有些不同。我記得病房裡老師親自示範且帶領她唱沃爾夫的Auch Kleine Dinge《即使是微小的東西》,老師要M感受眞正屬於沃爾夫的精細,接著老師要每個人都唱,後來甚至就乾脆大大方方上起課來。我們實在是覺得老師疲倦了,可是沒有人敢喊停,我們捨不得她勞累,卻也捨不得叫停。

老師並沒有來參加M的碩土學位音樂會,她獨自去旅行了。我們並不怪她,我也只是偶然在耳畔響起老師鍾愛的Schlagende Herzen(《蹦跳的心》、理查.史特勞斯作)時,才發現老師眞的去旅行了 :

少年越過了草原和田野,

噗通噗通,跳著他的心,

手指上的金戒指閃閃發光,

噗通噗通,跳著他的心……

後記:

承蒙過去同事的熱心邀稿,寫下我所記得的事情,並紀念一段美好往昔的時光。劉老師作育英才,得意門生眾多,我有限經驗裡知道的:國外有文以莊、國内至少就有李靜美、陳榮光、楊艾琳、裘尚芬等人。顯然地,我並不是一個描述劉老師最恰當的人選,能夠在藝術學院就學期間成為她的門生,並和她在聲樂家協會有短暫共事,我頂多算是她輝煌人生中的一名見證者,而更多的是時候,我只是一個音樂會的聽眾。

 

文字|黃俊銘 前本刊音樂編輯,國立藝術學院音樂研究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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