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勒
布拉德勒(Ellen Goovaerts 攝 國立中正文化中心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比利時越界狂潮 Les Ballets C de la B /舞蹈越界 創作者說話-專訪比利時當代舞團創辦人暨編舞家

布拉德勒:素材來自舞者,我只負責塑造有利創作發想的環境

比利時當代舞團即將於二月底首度來台,帶來舞團創辦人暨編舞家布拉德勒的最新作品《斷章取“藝”-獻給碧娜》。本刊特別於演出前以電話專訪剛結束斯洛伐克等地巡演的布拉德勒。自承受碧娜.鮑許影響甚深的他,談及碧娜時,即使自己已是蜚聲國際的創作者,語氣仍顯羞怯興奮,典型的粉絲反應;而面對某些可能已被問過百遍的問題,他的嗓音溫厚和緩依舊,以最大耐心聆聽並專注地予以回應。不論什麼問題,他的重心都放在作為人的體認感受,這個舞蹈/劇場表演的核心,在他看來是天,也是地。

比利時當代舞團即將於二月底首度來台,帶來舞團創辦人暨編舞家布拉德勒的最新作品《斷章取“藝”-獻給碧娜》。本刊特別於演出前以電話專訪剛結束斯洛伐克等地巡演的布拉德勒。自承受碧娜.鮑許影響甚深的他,談及碧娜時,即使自己已是蜚聲國際的創作者,語氣仍顯羞怯興奮,典型的粉絲反應;而面對某些可能已被問過百遍的問題,他的嗓音溫厚和緩依舊,以最大耐心聆聽並專注地予以回應。不論什麼問題,他的重心都放在作為人的體認感受,這個舞蹈/劇場表演的核心,在他看來是天,也是地。

Q:先請您談談從一名特教工作者、動作障礙治療師到專業劇場創作者的心路歷程?

A:其實都是偶然機運促成的。一開始時我和親戚、朋友們一起做些小作品,純粹是好玩而已,有劇場導演看到就邀請我們去表演;大概六、七年後吧,我必須決定自己該回老本行還是繼續做劇場,於是就想也許先試一下,看能不能夠靠劇場表演過活。

Q:劇場一定有什麼特殊魅力,讓您這麼一試就是廿多年?

A:劇場的魅力在於大家聚在一起做戲,人與人相遇的感覺很溫馨,我喜歡。這麼多年來我有繞圈子的感覺,早年特教及心理諮商的工作經驗仍然是我現在作品的重要基石。

Q:您一直拒絕編舞家這個名號,有何特殊原因呢?

A:一開始大家稱我為編舞家,將我跟安娜.姬爾美可、楊.法布爾等人並列在一起,感覺不太好意思,因為我不是舞蹈專業出身,也不會對著舞者示範動作舞句。在我的作品中,所有表演素材都是來自舞者本身,我只負責塑造出一種有利他們創作發想的環境氣氛,讓舞者充滿自信並且可以非常放鬆,釋放、表演他們,想要溝通的東西,這比較像是導演的角色。

後來我知道編舞“choreography”這個字與醫學名詞舞蹈症“chorea”有關,這是一種神經性疾病,手腳出現不自主舞動、不協調的症狀,這就跟我作品中的動作表現很像呀,所以現在要是叫我編舞家,就感覺自在多了。

Q:您通常是如何開始一個作品的創作流程呢?

A:我的創作手法其實沒有太大改變,都是在長期集體即興工作過程中蒐集與發展素材。各個作品都有其不同發生情境,譬如做Pitié 這個舞時,我的出發點是巴赫的《馬太受難曲》,vsprs 則是蒙台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的音樂,這非常清楚。但是《斷章取“藝”》一開始的東西就只有舞者的身體和探索肢體表達能力的慾望,並沒有一個明確主題,對音樂、佈景也沒有特定想法。想要做這個表演是因為我知道碧娜.鮑許過世了,我去參加她的一個紀念儀式,感受深刻;碧娜對我影響深遠,不僅是在編舞家這個層面上,更是在作為一個人的角度上,所以想要以這個作品獻給她作為送別禮。

Q:碧娜舞作中,您最喜歡的是那一個呢?

A:《穆勒咖啡館》。只有短短四十分鐘,我大概看過二、三十遍,雖然我還是無法指認誰演什麼角色;碧娜的身影,那些椅子移動的聲響和音樂的搭配,都那麼特別令人難以忘懷,看過就能理解為何她是這麼偉大的編舞家。

有一次我替比利時Klapstruck 藝術節策展,特地選了十個經典舞作做呈現,《穆勒咖啡館》就是其中之一。我當時還未曾見過碧娜,我知道她從來不曾單獨表演過《穆勒咖啡館》,總是要搭配著《春之祭》,而且只演一晚,還有我猜她應該不會願意到魯汶這小地方的一個小空間來表演吧。但是,我還是決定打個電話給她,沒想到她願意先和我談一談。天呀,我很緊張,畢竟她是我的偶像嘛,對我而言,她如同女神一般崇高。後來我去了烏帕塔(Wuppertal),他們還請我看演出,我根本就魂不守舍,完全不記得演出內容,只想趕快翹頭走人。

後來吃飯見面時,碧娜說從來沒有人跟她這樣要求過──單單只演出一場的《穆勒咖啡館》,她覺得很好玩。最後,她不僅答應來演出,還同意跟我做一場對談討論,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溫暖的人。

Q:在一篇舞蹈雜誌的專訪中,您曾說過碧娜教導您將重心放在個別舞者身上,除此之外,您的作品跟碧娜的舞蹈還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A:我想我們都對人和人性懷有都有許多的愛,作品中也都顯現有巨大的哀傷,還有生命是如此的短暫。我的作品比較上而言有些黑暗,但《斷章取“藝”》顯然快活明亮多了,對吧?唉,生命是如此短暫,以至於無法承載這麼多的愛。所以,我想要盡情過活,這並不是說我要找刺激嘗鮮,而是在無聊之時也能夠享受自己。

Q:我希望這樣的無聊時光不會太多⋯⋯

A:其實很少發生,我所謂的無聊,就是缺乏動力去做事。舉例來說,我現在身在葡萄牙一個小鎮的旅館中,在十一樓的頂樓餐廳用早餐,旁邊環繞的是美麗的鄉村景觀,沒什麼特別的大事發生,但我想我不會忘記這一刻的。

Q:您現在就在國外,也一定曾經帶著舞作巡演過許多國家,有什麼地方特別令您難忘嗎?

A: 我最近帶著《斷章取“ 藝”》去了斯洛伐克、克羅埃西,你知道扎格拉布(Zagreb,克羅埃西亞首都)那裡十九年前有過戰爭,這影響了人們的思維,觀眾反應相當熱烈。當然每一個地方的人反應,思考、感覺、行為模式都非常不一樣,譬如說我的作品到了紐約,團員們都抱有很高期待,畢竟它是世界首屈一指的藝文中心呀!但是我們得到的回應卻是兩極分化,有人覺得很棒,許多人卻是恨死了,我還蠻驚訝的,因為我們表演的評論一向都還蠻正面的,紐約人還說這是歐洲出口的垃圾呢。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還是習慣欣賞漂亮乾淨的後現代舞,或是形式化的芭蕾表演。

Q:您採用的集體即興創作模式,一路走來都沒有任何改變嗎?

A:一九九三年以前我習慣會先蒐集一大堆想法、資訊,有系統地規劃組織,做好事前準備才開始正式工作。但是在做BonjourMadame 的時候,我跟九名九到三十二歲的男性伙伴工作,其中包括職業舞者和完全沒有舞蹈背景的人,我發現他們都對彼此很有興趣,想要了解彼此對自己和周遭環境的看法,我在一旁看到他們探索彼此那種有趣的互動關係,當下便決定丟掉我事前準備的筆記和想法。就放任事情自然發展,我只是提供讓他們舒服、有信心的環境,在旁細心觀察,看看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

Q:您說一個舒服、有信心的環境,這是什麼意思呢?

A:就是他們可以放心地表達與溝通心中的想法與情緒,並且他們知道我不會濫用他們提供的素材,如果過於私密或是太過極端、脆弱的部分,我會讓他們知道並且自己決定到底要不要使用這些素材。重點是不要讓他們做不願意做的事,不管是生理上或是心靈層面上,我不想讓他們陷入過於脆弱的情境中,我要保護他們。在做《斷章取“藝”》時,有一段難度很高的快速舞句,本來我要求所有舞者一起跳,但是有三個人覺得會受傷,所以我就讓他們待在外圍,以自己的方式去呼應這段舞句。其實他們也知道,如果往自己身體、心理的極限邊界去冒險開拓,雖然會有危險,但可能會挖掘出以前所不知道的事。

Q:這看起來需要長時間的經營與努力,才能夠讓他們卸下心防,敞開心胸,釋放內心深處的記憶與想法。您到底是如何製造出這樣的一種創作氛圍呢?

A:這牽涉到一些實際操作方法,例如一起喝咖啡聊聊天啦,大家分享心情的感覺是很棒的,或是一起去看展覽、看電影也都可以。

Q:您已經創造出獨特動作的語彙,包括扭曲歪斜的身形、頻繁的抖動震顫、失衡跌地和咬牙切齒、做鬼臉的表情等等,這些又常混合搭配著協調性高、風格化的流暢舞句,您到底希望要表現什麼呢?

A:我一向都在試驗當難以用語言文字表達情感之時,如何用身體動作來表現呢?在這些不太優雅,看似反常、醜陋的動作之中,我看到了美與詩意的存在,這讓我無法抗拒。

有一次在比利時某處演完《斷章取“藝”》後,有一個廿三歲我以前做特教工作時認識的男生來找我,他有肢體障礙疾病,身體會不自主抖動。他說好喜歡這個演出,並且相信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參加這種演出,這給我很大的成就感。他感受到我所講的美與詩意,這也是我一直以來都在做的。

Q:關於您所看到的美與詩意,可以再多說一些嗎?

A:這些患有動作障礙疾病的人每天都在受苦。在我看來,他們比我們正常人更為有人的味道,對生活的可能性、缺失、困難與享樂,他們都更有感覺,更有能力去欣賞生活的種種,而這種能力我們卻是忘記了或是忽略它,從而變得有些膚淺。他們比一般人更為敏感纖細,當我跟他們一起工作時,發現他們有自己特殊看待生命的方式。

Q:有評論說您早期作品強調不同個體在文化與社會政治層面的差異性,但是vsprs 卻傳遞出宗教精神性訊息,您覺得自己作品的關懷重心可有發生重大變化嗎?

A:我不大會分析我自己的作品,但是我有讀那些評論文章,我會說現在的我比較會以不同的角度來看待事情,譬如說以宗教性的命題如生、死與祭典儀式來刺激舞者,希望他們從中能挖掘出更多自己的真實面相。

Q:Wolf 是您休息三年後重新出發的作品,裡面運用了狗為要角,把狗帶上舞台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A:這個舞作場景本來就設定是荒廢的購物中心,我想像中會有一堆野狗奔竄其中,所以就找狗來排練。然後我發現動物獨特的身體及習性,或許也反映了人們被文明生活所壓抑掩埋的一些東西。

Q:近些年來可有看過令您驚豔的舞台作品?

A:我自己是比利時編舞家如姬爾美可、法布爾、西迪拉比(Sidi Larbi Cherkaoui)的粉絲,他們的舞作常常讓我感受良多。但是我特別想要提一個比利時劇場導演EricDe Volder,不過應該沒有人聽過他,他兩周前過世了,六十四歲,一輩子跟同一批人工作超過二十年,早期作品只在他住的小閣樓裡演出,後來有到大劇場去。他擅長以小人物平凡日常事物為發想題材,譬如有一次他在跳蚤市場找到個盒子,中間有一個老人家留下的小筆記本,舞台佈景很簡單,鋪上地毯,演員臉上塗著油彩,以古老語言作為表達工具,表演則刻意雕飾風格化,但能夠展現出堆疊繁複的潛意識內涵。

Q:最後一個問題,在現今電子數位科技虛擬影像全面掌控的生活世界,劇場舞蹈這樣的現場演出,您認為其價值何在?

A:我想現在進劇場的觀眾都很有勇氣,第一要付很多票錢,第二有很大的機率他們會敗興而返。不過重要的是大家來到劇場,集結在一起並談談生活經驗的感覺是很好的。我以前的作品挑釁意味濃厚,現在就比較是把觀眾當作分享心情的朋友。以《斷章取“藝”》而言,我帶著它巡迴演出有一陣子了,可以感覺到台下觀眾和台上表演者之間有很強烈的連結感,這種呼應關係應該就是買票進劇場的人想要追求的東西吧。

當然,職業觀眾如舞者、舞評和一般人的反應也有所不同,我自己總是試著融入每一場我看的演出之中,一再地去體會、感覺,從來都沒有失望過。現在不同形式的社群生活如教會聚會、政黨組織,或者以歐洲為例往昔村莊鄰里群聚親近的感覺,這些都逐漸在沒落消失中。人們應該滋養這種社群凝聚的意識。看完劇場演出後,人們如果聚在一起喝啤酒時就演出有所討論的話,就很棒了;如果隔天或下星期還能繼續談到這個演出的話,就真的有所貢獻了。當然劇場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世界,不過還是能發揮一些些影響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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