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芳宜與舞者排練《出口》一舞。
許芳宜與舞者排練《出口》一舞。(許斌 攝 )
封面故事 Cover Story 從台灣走向世界 讓世界來到台灣

許芳宜 舞動不盡 生身不息

她在初夏返台。開記者會、赴數不完的採訪,還有排練。這是她近幾年在台灣待最長的一段日子,一個月,不需南來北往,航站起落,不再因時差疲憊,身體回到自然的生息狀態。

許芳宜,出身台灣的國際級舞星,離開瑪莎.葛蘭姆舞團後,曾回台組舞團,環境的種種挫折又將她推向國外,然而,無庸置疑,那才是她的擅場,和同樣頂尖的舞蹈家一起工作,是她最適切的舞台。

如今,她視自己為一個舞團,戲稱「把自己賣到國外,再把所有人邀請回來」,這次她帶回了兩位明星編舞家阿喀郎.汗(Akram Khan)與克里斯多夫.惠爾頓(Christopher Wheeldon),以及紐約市立芭蕾舞團首席舞星溫蒂.威倫(Wendy Whelan),兩王兩后的超級組合,加上許芳宜長期訓練的台灣年輕舞者,將在十月底為台灣觀眾帶來《生身不息》Timeless。我們在許芳宜啟程前往美國Vail藝術節演出前,探訪她和舞者工作的排練現場,並暢談此次作品和近年的國際演出經驗。

文字|鄒欣寧
攝影|許斌
第237期 / 2012年09月號

她在初夏返台。開記者會、赴數不完的採訪,還有排練。這是她近幾年在台灣待最長的一段日子,一個月,不需南來北往,航站起落,不再因時差疲憊,身體回到自然的生息狀態。

許芳宜,出身台灣的國際級舞星,離開瑪莎.葛蘭姆舞團後,曾回台組舞團,環境的種種挫折又將她推向國外,然而,無庸置疑,那才是她的擅場,和同樣頂尖的舞蹈家一起工作,是她最適切的舞台。

如今,她視自己為一個舞團,戲稱「把自己賣到國外,再把所有人邀請回來」,這次她帶回了兩位明星編舞家阿喀郎.汗(Akram Khan)與克里斯多夫.惠爾頓(Christopher Wheeldon),以及紐約市立芭蕾舞團首席舞星溫蒂.威倫(Wendy Whelan),兩王兩后的超級組合,加上許芳宜長期訓練的台灣年輕舞者,將在十月底為台灣觀眾帶來《生身不息》Timeless。我們在許芳宜啟程前往美國Vail藝術節演出前,探訪她和舞者工作的排練現場,並暢談此次作品和近年的國際演出經驗。

許芳宜《生身不息》

舞碼:《靈知》Gnosis5 Movements, 3 Repeats、《出口》Way Out

10/26~27  19:30

10/28  14:30

台北 國家戲劇院

INFO  02-33939888

Q:《生身不息》的演出陣容非常華麗,阿喀郎、惠爾頓、溫蒂.威倫都是國際當紅的明星舞蹈家。這幾位創作者的什麼特質吸引你和他們合作?

A最早(有合作)行動的是和阿喀郎。阿喀郎在創作和表演上都非常有魅力,一起工作的時候更是,我覺得表演的人一進到排練室後,從那個精力、感染力和能量,可以清楚感受到這人跟妳合不合,跳舞的能量、精力對不對等、相不相當。我想我們倆第一次走進排練場,兩人都知道「就是他/她了」。

我們都非常喜歡跟對方一起跳舞。在台上,他非常信任我,我也非常信任他。我知道他一定會在那裡守護著這個舞伴,他也知道。合作《靈知》時,他常開玩笑說,以前他覺得整場做完很累,現在做完上半場後他就好輕鬆,「因為妳在,我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有任何事情,妳會幫我撐著;妳有任何狀況,我會幫妳撐著。」這是一個奇妙的感覺,是一種信任,然後這份信任是一種能量的加分。

除了舞台上的默契外,我覺得我們都是很熱情的人。找到契合的舞伴不難,但對舞蹈的熱情,是我們最大的交集。比如我們排舞排到很累,就出去休息。休息不就別談工作了,結果,兩個人停不到五秒,「欸,我跟你說,剛剛那個動作你有沒有覺得……」、「我告訴你我下一個作品……」滿腦子無時無刻,討論的不是現在的製作就是下個作品,或是「你覺得這個作品好看嗎?」、「為什麼那個藝術家要做那個?」、「你有沒有看過那個,我跟你說很好看,現在就連給你看!」

我們永遠在那個世界裡面,不擔心別人笑。我在外面的時候,別人會笑我「妳是瘋子啊!不跳舞不表演的時候妳在做什麼?」我說,想創作、想表演、想跳舞。別人認為妳沒有生活。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生活、最有趣的事情!有另一個瘋子跟你交流對談,很棒,很過癮。

所以我跟阿喀郎一起做《靈知》的巡迴,後來我跟他說,想邀請他來台灣,「好,你開口我一定到!」他就是情義相挺。

跟惠爾頓和溫蒂的合作也是。我在二○一○年六月和溫蒂確定要一起做,惠爾頓一年後才加入。但要把這些明星湊在一起很不容易,我們直到去年暑假才動。

溫蒂跟我是兩個極端。在美國,她代表巴蘭欽,我是葛蘭姆,好比是天秤兩端。但我們常常一起上課,算是好朋友,彼此很喜歡對方的勇敢、大方、很敢嘗試,以及對舞蹈都有很多熱情。她的生活沒有一件事情是跟跳舞無關的!這還蠻不可思議的。

我們也很期待這麼不同的身體運用方式——一個穿硬鞋、一個赤腳;一個舉手投足這麼張狂,一個這麼優雅——會帶來什麼。我後來想說,幹嘛自找苦吃,找一個這麼完美的女人在我身邊,哈哈!

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碰到這些相知相惜的人,可能是物以類聚吧!我愈來愈相信這原理。

 

Q:《靈知》曾受邀於「新舞風」演出,之後有觀眾反映,這支舞跟印度神話故事相關,難免造成隔閡。能否談談妳對這個作品的認識,以及它跟印度文化的關係。

A其實那個隔閡、不了解,有時觀眾可以放輕鬆一點。我自己看表演通常不看節目單的,也有段時間不看舞蹈表演,因為我成為一個非常挑剔的觀眾,當我一直在這專業裡面,開始用一個評審或老師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那就不有趣了。我時常提醒自己:可不可以放心享受一個晚上的演出?我也看了那次演出,也不是很懂,可是我不在乎有沒有告訴我故事,至少我很高興,音樂太棒了,燈光很漂亮,表演者做得很好。我從表演感受到一些事情,但我不一定要人家說故事給我聽。

阿喀郎的確用了神話故事,也用所謂的當代概念和畫面去呈現,我不敢替他說話或傳達意思,他也許是釋放某些能量或故事,但他不想明白告訴你,否則某種程度是在扼殺你的想像空間。

關於這個傳統神話,我查到好多個版本。故事中的女性是一個國家的公主,非常有智慧,她跟鄰近國家的王子結婚,這個王子找不到對等人家結婚,因為他是個瞎子。對知識教育程度高的女人來講,某種程度這是不公平的。她就決定,先生沒看到的一切,她也不要看見。

 

Q:她做了很大的犧牲……

A對,但也許也是一種抗議。妳看,這就是每個人說故事方式和理解方式很不一樣。到底她是以男人為天,或這是一種抗議?另外,她從小信奉天神,天神賦予她神奇的力量,讓她能夠預知未來——這是作品叫「靈知」的由來,所以我一直認為在這故事裡,女人是主角。天神給了她一百個小孩,但她預見了最大的兒子將來會毀滅掉整個王國。對這位王后來說,兒子將是世界的兇手,但難道她要把他殺掉?

對我來說,它不是故事,而是一種關係。一開始是王后和她信仰的天神的關係,在她瞎掉後,是媽媽和小孩的關係。舞台上的阿喀郎可能是天神、可能是小孩,但事實上,台上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也許就是男人跟女人的關係。這是我的解讀,我做這件作品時,也努力去了解,但我欣賞它,是欣賞這作品有種帶你到另一個世界的能力。就算它是神話、是男人或女人,又怎麼樣?只要它好看,怎麼解讀無所謂。

所以我沒辦法告訴你怎麼理解這表演。我會鼓勵你走進來,鼓勵你去感受,放下肩膀、放下心,從感覺開始。你的感覺不代表、不需要附和別人的感覺。先感受自己的感覺。因為,我說的再多、再漂亮,感受不到又有什麼用。

 

Q:妳在瑪莎.葛蘭姆舞團曾演過很多神話女性的角色,這次又是一個印度神話的女性,妳如何詮釋這些不同的神話女性?

A都不一樣,但追根究柢都一樣。因為都是人,都是女人。只要回到人,回到人性共通點,其實男人女人好像沒什麼不一樣。可是這不代表它簡單唷!也因為喜歡跳葛蘭姆作品、喜歡跟阿喀郎工作,讓我跳惠爾敦的作品時,即使沒有角色,我還是有辦法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色。我非常相信,一個表演者絕不可能只有手手腳腳的技巧性而已,你要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站在這裡。我做很多表演永遠不會毫無意義和目的地舉手踢腿轉頭。

我最有興趣的還是女人的角色。我看這作品時,為什麼會走到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因為一男一女的角色在舞台上,很難不讓人走進男女關係裡。即使是她們是母子,你說有沒有戀母、有沒有母親把兒子當成上輩子情人的感覺?那某種程度的曖昧、某種程度的不倫,只有在舞台上人們才比較能接受。但,是不是正是這種曖昧和這一點點錯位的關係,讓你揪心了一下?

我甚至覺得,前半段王后對天神的關係,那種信仰就是「愛上了」,彷彿祂才是我的男人。因為她愛這個天神,才這樣崇拜他、跟隨他。也許這樣的關係就是女人對男人的一種需求——一個可以崇拜的對象。

這是我對表演的不同看法,也很難跟人說。但這都是我想過的事情,我思考過了才到角色裡的事情,我不要求觀眾要這樣想舞蹈、想畫面。有時候,只要男人和女人的手一抓住,那感覺就可以創造一種曖昧。這是表演超有趣的地方。愈沒有情節、人物的作品,可以創造出來的曖昧、關係、空間會更大。

妳剛說很多人為什麼看不出這個故事?重點就在,那個故事如果這麼清楚的話,就不會有那個曖昧關係。對我來說,那是還蠻舒服的曖昧。

 

Q:我們來談談身體。阿喀郎、惠爾頓、溫蒂各自有很不一樣的身體技巧,他們的身體技巧給妳何種激盪?

A跟阿喀郎比較自然、對等,同是做現代舞的身體,熱力和張力強一點也野一點,釋放性比較強。芭蕾訓練就比較規矩、精緻,每件事情都有機可循、條理分明。我常覺得芭蕾舞者的美好像精靈一樣,也發現自己身體跟精靈不同,但看了會有刺激,那個刺激會讓這個想放肆的身體,更精緻一點,把多餘的毛邊修掉,也會想讓自己身上不只有所謂抓狂或是放肆的精力,透過那精緻性讓自己更內斂些,也用另一種不同的身體線條呈現表演。

確實,在惠爾頓的作品裡,人們會看到我出現以前比較少有的講究線條的表現。

 

Q:阿喀郎呢?我對他舞蹈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卡達克技巧(註)、千變萬化的手勢。

A:啊,他的手非常非常厲害!他每天都練,很可怕!有一次他帶我練他的手部練習,我差點把他殺了……累死我了!一直轉轉轉,什麼事都沒做,就只是轉手,我滿身大汗!可是做完之後,每一個手指頭,還有身體,呼,才會真的到「那裡」去。那就是卡達克基本訓練,他們的手腕要很有力,腳、大腿、小腿也是,因為他們要身體上掛很多鈴鐺,身體抖動要很強。

 

Q:這次《生身不息》也有妳自己編創的新作《出口》Way Out,這支作品怎麼做出來的?

A這次是我帶一群年輕的台灣舞者一起工作。我編、他們跳。我在這次創作經驗中發現,原來我的身體、我的內在,有某種暴力。

怎麼說呢,焦慮和壓抑也許是現代人的病。感覺自己被框在一個監獄或包圍在一個空間裡面,但事實上,根本沒那個監獄,那是你自己的心創造的牢房,你關住自己。有些壓抑,你覺得是世俗禮節造成的,但是沒人要求你一定要那樣子。有很多話想說,但為什麼不說?壓壓壓、疊疊疊,你會很想吶喊出來,但知道自己又不想傷害任何人。這你沒有辦法控制思考,但就很想撞出去。這個作品是講一個撞破的過程。

作品叫做《出口》,我朋友來看,看完他說:「這是他們的出口還是妳的出口?我覺得比較像妳的出口。」欸,被看見囉?(笑)

我想,創作者如果夠真誠,作品會反映妳真正想呈現的狀態。要做創作,心靈要非常乾淨,要非常誠實地面對自己。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也許以後你就會知道。因為,一切都「事出必有因」。

把一群沒見過的年輕舞者放上台,朋友也說,「會不會太年輕?」這問題我回家想很久。太年輕?太年輕是問題嗎?可你我不都年輕過?朋友又問,「把他們跟沙場老將放在一起,好嗎?」我認真想想,不好是什麼?是怕他們表現不好丟臉嗎?表現不好,那就是我教的不好,就認了。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加油、可以繼續努力。但如果只是因為他們年輕,這對我來說,不是一個理由。

太年輕不代表他們不好。而且在我們年輕時,不都希望別人給我們一個舞台,一個機會?現在,這是我唯一可以給的,那為什麼不給?就因為他們年輕?不就是因為他們年輕才需要嗎?

我只跟我的舞者說,要記住,出國不代表成功,回台灣也不代表失敗,所以我們永遠要有很大的期待,很大的學習慾望,要一直看世界,跟世界學習;但跟世界學習的同時,也不能忘記,要把自己的好讓世界看到。如果他們有這樣的觀念,也許這是人生的第一個起點。

 

Q:這幾年妳以自由舞者的身分參與許多國際合作,自己一個人出去面對,和在舞團很不一樣。

A是,整個很不一樣,可是很好。以前都是你被挑選、被安排去這裡那裡,現在是你可以選擇合作對象,可以選擇舞台,選擇有質感的演出,連跳舞的方式和跟人相處的方式都有所改變。我相信這跟年齡有很大關係。要有一定經歷和能力後,才有自信心去做選擇。剛開始選擇沒那麼自在,會擔心不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但踏了第一步,一切就好了。現在我自己就是一個舞團,可以把自己拿出去外面和人合作。

我自己覺得,我的生命地圖走得還蠻漂亮的耶!(笑)我相信這段時間是在創造另一個人生舞台,我的人生位置正在轉換。舞台不會因為年紀而消失,相反的,舞台有愈展愈大的感覺。我很開心自己過去一、廿年沒有浪費,都很認真地過。那些財富是我將來經營人生舞台很大的養分,感覺很飽滿。

有人問我,妳會不會覺得自己走到人生最棒的時候?我說,別這麼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更棒!每個歲數,每個生命過程,每個舞台,如果可以這麼開心地一直走下去,就會永遠創造巔峰。所以人家說,舞者生涯怎樣,成就怎樣,這好像說不準耶,蓋棺才能論定。這是一輩子的事情,沒走到終點,一切都不算。

 

註:卡達克(Kathak)為印度的傳統舞蹈,混合了北印度、中亞和波斯的舞蹈元素。最早的卡達克表演者被視為說故事的人,在寺廟儀典時表演。其舞蹈特重關節的運用,發展出相當繁複的手、指和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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