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迫症之戀》是關於「總是失敗」、「永遠錯過」的愛,或者是彼此缺席、不同步的愛人。
《強迫症之戀》是關於「總是失敗」、「永遠錯過」的愛,或者是彼此缺席、不同步的愛人。(© Regina Brocke 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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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的焦慮困境,不停的狂喜催眠派對 以色列編舞家莎倫.伊爾《強迫症之戀》與《愛,第二章》

曾在二○一七年來台演出《強迫症之戀》的莎倫.伊爾,近期在巴黎夏佑劇院演出了同系列的續作《愛,第二章》。這兩個作品都是不羈、挑釁、令人振奮的催眠舞蹈,《強迫症之戀》將瘋狂的激情與強迫症相互碰撞,《愛,第二章》則質疑現代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缺乏連結的必然結果。

文字|詹育杰
第320期 / 2019年08月號

曾在二○一七年來台演出《強迫症之戀》的莎倫.伊爾,近期在巴黎夏佑劇院演出了同系列的續作《愛,第二章》。這兩個作品都是不羈、挑釁、令人振奮的催眠舞蹈,《強迫症之戀》將瘋狂的激情與強迫症相互碰撞,《愛,第二章》則質疑現代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缺乏連結的必然結果。

以色列編舞家莎倫.伊爾(Sharon Eyal)長期與同志藝術家蓋伊.貝哈爾(Gai Behar)合作,二○一三年創了L-E-V舞蹈團,意為希伯來語中的「心臟」,打擊樂和techno音樂家Ori Lichtik最後加入,三人的團隊創作出風格鮮明、不妥協凶悍美麗令人痴迷的舞蹈作品。二○一七年曾來台演出的《強迫症之戀》OCD Love展開了「愛」系列作品的開場,除了今夏初在巴黎夏佑劇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同時上演的《愛,第二章》Love Chapter 2,更還有後續章節。這兩個作品都是不羈、挑釁、令人振奮的催眠舞蹈,一個正在持續進行組裝的巨幅當代圖像 。

強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OCD)是侵略性、嘮叨的思緒,以及驅逐非理性的重複儀式行為表現。那些令人不安和痛苦的想法,不斷充斥在幻想的領域。《強迫症之戀》是一部激烈動感的舞蹈作品,將瘋狂的激情與強迫症相互碰撞,在現場演奏的 Techno電子脈動節拍中無情地向前推進。系列的第二章,則質疑現代孤獨,以及人與人之間缺乏連結的必然結果。「如果《強迫症之戀》是黑色的,它會更黑暗。如果這個新創作沉浸在《強迫症之戀》的水中,那麼這水就會變成黑水。」編舞家伊爾如此比較兩部作品。夜晚和電子樂的元素,令人震驚的黑暗,挑釁的片段從愛情崩潰開始,毫不畏懼地凝視著孤獨。用強烈的動作和迷人的圖像,探索我們之間的連結崩潰時所剩下的東西。

若狂的能量和焦慮

《強迫症之戀》以獨舞開場,緩緩擴展的動作似乎旨在發現隱藏的元素,解開脫節的內心世界。舞者的四肢似乎與她的軀幹斷開連接並屈服於發自身體內的強迫力量,使她能夠前往幻想的遠方。樂音的高能量更有助於克服所有的障礙,產生了所需的平衡。突然間,她趾高氣揚,一動不動,瞬間達到優雅和諧 。在整個作品中,動作語言由暴躁,轉向尋求寧靜的儀式。總的來說,這裡的身體是由內部轉變塑造的,凝聚成巨大密集的內部力量。現場的打擊和Techno音樂扮演重要角色,突顯內心焦慮不安。視覺風格卻極簡沒有任何舞台裝飾,舞者也僅身著黑色上衣和黑色長襪。

這是關於永遠錯過的愛,或者是彼此缺席,不同步的愛人。在陰影中,自己和自己的影子跳舞。這是從愛到癡迷,拳頭緊握和顫抖的身體,節奏逐漸變得恍惚,如催眠的舞蹈。六位舞者幾乎是在催眠中彼此相互調和的,他們是一個顫抖的方陣是一個共同的呼吸。一名女性舞者與男性軍團對抗,解剖她的催眠和努力爭取自主,但很明顯這取決於其他五個人的控制,圍繞著她形成了一個影子。她永遠無法擺脫它們,有時完全控制著她,一舉一動地操縱著她。我們認同她的困境,強加於她的狂喜儀式,臉上不形於色的痛苦,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它呼應我們每個人自身的焦慮狂喜。

《愛,第二章》中很多幾乎是儀式化的動作,在恍惚中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André Le Corre 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 提供)

永不停歇的狂喜

《愛,第二章》同樣充滿了L-E-V的註冊商標:快節奏抽搐和抽搐混合流體上身,踮高腳尖走路,彷彿穿著高跟鞋,參考也同時顛覆古典芭蕾,而最重要的是「能量」。這兩個作品都是不間斷的耐力消耗,以及對視聽感官的攻擊,讓觀眾像舞者一樣喘不過氣來。令人筋疲力盡。六個舞者在一個小時的舞蹈中搖晃擺動,從不離開舞台,從不放鬆,刻意無情的單音符,十足是對觀眾和舞者的耐力測試。延續電子音樂強調的風格極簡主義和身體震盪,一個模糊,不確定和黑暗的氛圍。

《愛,第二章》的主題是關係結束後的孤獨,舞者臉色蒼白,無論是齊聲移動還是扭動自己和傾斜後彎,他們都似乎缺席不曾真正在場參與。有時他們會撫摸自己,撫摸臀部和腹部或親吻自己的肩膀。這些姿勢可能暗示著孤獨或渴望,但表演卻「消失」了。視覺設計強調一種荒涼寂靜,似乎已經失去了一切。每個人都是灰色的,灰色背景,在霧氣瀰漫的陰霾中。編舞同時具有強度和流動性,可以在不失一個節拍或顯示出一絲緊張的情況下準確到位。這是耐力的壯舉,但似乎又是那麼地理所當然。在痙攣和震顫之間,在沒有彼此意識,沒有真正交流的情況下,他們向外開放又瞬間關閉,強迫的動作創造了舞蹈。結束時的一刻,我們看到微笑,彼此的認同及至少確實找到出口的瞬間,舞者們陷入深刻的情感。 同樣地,觀眾終場時也才得以放鬆。

這一切靈感來自患有強迫症的詩人奈爾.希爾伯恩(Neil Hilborn),詩中描述了一個被伴侶不可避免的「痴迷」所激怒的女人。伊爾說:「當我開始閱讀奈爾的書時,我無法停止閱讀。對我來說,這已經是舞蹈編排。」她承認自己被這種閱讀所催眠,「我已經把這段文字看成是一個編舞或模具,人們可以在其中傾注靈感和自己的一部分。」文字描述了一種被儀式打斷並過度伸展的生活「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我把所有的燈關掉……然後打開,關掉,打開,關掉,打開,關掉。 」令人驚訝的是音樂和編舞如何反映強迫症,樂音是堅持不懈且混亂的,顫抖的絃樂正如techno音樂一樣,透過不斷重複來確立表明它的「症狀」。

「就像世界末日一樣,沒有憐憫。一種花的味道,但非常黑暗。就像落入一個洞而回不來。」伊爾說。如同狂喜的儀式中人們經常經歷強烈的強迫性思維和行為,重複的形像或衝動會引起焦慮、厭惡或不安的感覺。就好像重複的行為會中和負面思緒和情緒,即使受苦的人知道它是不合理的。這兩件作品都像加速的節拍器,永無止境的時鐘滴答聲。

《愛,第二章》中,每個人都是灰色的。(© André Le Corre Théâtre National de Chaillot 提供)

催眠派對的出口

《強迫症之戀》是關於「總是失敗」、「永遠錯過」的愛,或者是彼此缺席、不同步的愛人。和自己的影子跳舞,另一種完美的同步產生神秘的催眠法術。是從愛到癡迷顫抖的身體,恍惚欣喜若狂的神秘主義。能量是不停的噪音和動作, 無情音樂充斥活力,如同心跳的打擊樂聲。編舞的重複性,正如同強迫症的重複擦手試圖擺脫細菌,害怕被疾病感染或令人不快的物質污染,這個自我「強迫」成為一種困擾。在激烈的舞蹈中,人們確實感覺到逃避的慾望,總是試圖找到出路,就好像她知道發生了什麼,知道為什麼。有些時候,自由似乎即將來臨。伊爾坦言:「它不是來自一個我想讓自己變得悲傷的地方,而是我需要從自己身上拿走的東西,就像我胸前的黑石頭一樣。」

就像在傍晚的燈光下,憂鬱的明亮對比使舞者陶醉,他們以感性讓我們陷入混亂與崇拜,這顯然是黑暗有毒的美麗舞蹈,某種歌德唯美主義。中性憂鬱的舞者面無表情,情緒缺席卻又絕望地迷人。不分男女中性化的舞者和服裝,穿著薄薄的緊身衣和長襪,這個標準化充分體現了匿名性及將其聯合起來的內在凝聚力。憂鬱的藥癮瀰漫整個舞台,催眠並使人上癮,在身體不適和受虐狂喜之間的矛盾心理滋養。

特別是《愛,第二章》,很多幾乎是儀式化的動作,在恍惚中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在這兩部作品的編舞中,我們常看到舞者突然單獨出現在舞台上。然而,無論他或她如何努力,甚至在挫折中掙扎,就像強迫症一樣,逃避群體是不可能的,且不久後就會再次被包含在內。一方面,正如我們都彼此構成彼此無法逃脫的客觀環境。再者,這個沒有機會喘息,正因為她無法逃脫自己「體內」刺耳嘈雜的滴答時鐘,一切都表達了如影隨行不間斷的「愛的」不適。

走出當代焦慮困境

愛如藥癮,如強迫症,如被虐催眠狂喜,這是一種極端孤獨的表現,精神枷鎖奴役這些無時緊繃、催眠舞蹈的身體。同時,凶悍不羈不妥協的美麗卻又如此令人振奮痴迷。如techno電子樂音,強迫的重複性正是這一系列編舞的核心主題,同時在外觀上和肢體語言上,不斷給人不舒服的感覺,負面的思維和情緒,這是十足的困境,不論是因為強迫症,或者如當代社會的數位無菌隔離生活,人類動物失去相互接觸的能力。或是末日將境,而資本主義機器和我們的慾望身體卻總只知道不斷加速,無以跳脫焦慮憂鬱或無盡狂喜的黑暗深淵,我們都對這幅當代圖像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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