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是琴鍵,眼睛是琴槌,而靈魂則是擁有眾多琴弦的鋼琴。
——康丁斯基
去年(2025)10月,巴黎愛樂音樂博物館(Le Musée de la musique – Philharmonie de Paris)與龐畢度中心(le Centre Pompidou)合作,推出「康丁斯基:色彩的音樂」(Kandinsky - La musique des couleurs)特展,展出20世紀俄羅斯抽象畫大師康丁斯基(Vassily Kandinsky,1866-1944)的200件作品。有別於傳統的靜態展覽,這次的展覽透過燈光、投影、影像與立體動態舞台,讓整體的展示呈現出動態感。此外,也讓每位參觀者配備智慧型耳機,隨著觀展動線,耳機會自動撥放出對應的音樂、人聲或環境音,帶領觀者走進一種沉浸式的聲響體驗,領略康丁斯基的藝術世界。
華格納的啟發
步入灰暗的展廳,環繞式的動態投影帷幕瞬間吸引了目光,映入眼簾的是當年華格納歌劇《羅恩格林》裡的人物造型與舞台背景。配合耳機同步撥放的序曲,時空彷彿回到 1896 年,康丁斯基在莫斯科大劇院(Bolchoï)首次聆聽華格納樂劇時的震撼情景。
康丁斯基於1866年出生於莫斯科一個富裕家庭。自幼學習繪畫、鋼琴與大提琴。起初,他就讀莫斯科大學法律系,立志成為司法家,但在他30歲那年,因兩次重要契機,讓他毅然轉向藝術之路。一是莫內(Claude Monet,1840-1926)在莫斯科展出的《乾草堆》(Meules de foin)系列,畫作中光影交織的色彩,讓他 察覺,美並不依附於物件本身,而是源於顏色與形式的純粹表達。之後,在莫斯科大劇院聆聽華格納的《羅恩格林》時,他發現眼前浮現了對應的色彩與線條。這種強烈的「聯覺」(Synesthesia)體驗,成為他日後探索抽象藝術的核心基石。
太陽將整個莫斯科熔解成一個色塊,宛如一支狂暴的低音號,讓整個內在靈魂都震顫起來……
——康丁斯基
從此,他放棄愛沙尼亞大學法學教職,開始思索繪畫與音樂語言如何相互轉譯,以及兩者的共鳴力量。華格納的「整體藝術」概念(Gesamtkunstwerk)正是康丁斯基對藝術形式的期望。1896年他移居慕尼黑,開始了畫家的生涯,但俄羅斯始終是他靈魂與視覺的精神支柱;莫斯科教堂的鐘聲、古老民謠旋律與俄羅斯建築繽紛的色彩,皆成為他繪畫靈感的來源。
此時,參觀者眼前呈現的是康丁斯基 1904 年的作品《星期日素描》(老俄羅斯),透過耳機,聽到的是莊嚴的東正教聖樂,視覺與聽覺在此交織出濃厚的俄羅斯懷舊氛圍。
即興演出—解放色彩與形式
1909年至1914年間,康丁斯基與俄羅斯音樂家交流密切,孕育出35幅以《即興》(Improvisation)為名的系列畫作。此系列深受音樂啟發,是他邁向純粹抽象的轉捩點。在1909年的《即興 III》中,傳統物件不再寫實,畫家將具象形體拆解、化為充滿張力的色塊與變形的線條。有趣的是,展場特別配置了畫家的創作工具與觸覺式木板,邀請觀眾親手觸摸,感受畫中「騎士、橋、建築物」三大主題的線條與結構。同時,耳機裡傳來荀貝格(Arnold Schönberg,1874-1951)同年創作的《三首鋼琴曲》(Opus 11),讓參觀者第一次感受到視聽觸覺合一的共鳴感。
用眼睛聆聽:畫家的音樂感官世界
音樂之於康丁斯基,不僅是興趣,更是其藝術靈魂的核心。展場重塑了一個感官角落:泛黃的樂譜、黑膠唱片、友人合照,與當年作畫的影片,還原大師的音樂藝術世界。耳機中傳來的是窸窣 的雜音與對話,讓人想像康丁斯基的日常生活。
康丁斯基與荀貝格,繪畫與音樂的不協和共鳴
1911年1月2日,康丁斯基在慕尼黑的一場音樂會聽到了荀貝格的作品。他敏銳地察覺到荀貝格音樂中的不協和與無調性感,正與他在繪畫中追求的色彩與形式解放,有異曲同工之妙。他 說 :「荀貝格的音樂將我們帶領到一個音樂情感不再僅是聽覺的,而是純粹精神性的王國。未來音樂由此誕生。」
兩位藝術家從此成為志同道合的好友。當荀貝格打破傳統和聲的規則時,康丁斯基也宣告藝術不再模仿自然。他曾致信荀貝格:「在不協和的原則上,繪畫創作能展現更豐富的可能性。」同年,作曲家構思戲劇配樂《幸運之手》(Die glückliche Hand),而畫家則是創作實驗劇《黃色聲響》(Der gelbe Klang),實踐了融合音樂、繪畫與戲劇的「整體藝術」計畫。隨後,荀貝格更受邀參與首屆「藍騎士」(Der Blaue Reiter)畫展,展現他在作曲之外的繪畫才華。
「藍騎士」是康丁斯基與表現主義先驅法蘭茲.馬克(Franz Marc,1880-1916)共同創立的藝術團體。1912年,他們一起出版了《藍騎士年鑑》,這部選集打破傳統類別分級,不僅是一份藝術宣言,更建構了一個理想的藝術國度。書中收錄了橫跨音樂與繪畫的作品,包含各類型畫作與荀貝格、魏本(Anton Webern,1883-1945)、貝爾格(Alban Berg,1885-1935)的樂譜,以及樂評人與藝術理論家的論述。
展場提供了一段珍貴歷史紀錄片,展現音樂在年鑑編纂與出版過程的核心角色,且透過當年的史料照片與兩位創辦人間的對話影像,重現這段藝術探索過程。
聲音:字的純聲
除音樂與繪畫外,詩詞也是康丁斯基藝術靈感的來源。1913年,他出版了德文詩集《聲音》(Klänge),書中匯集了 38 首詩作與 55 幅木刻版畫。康丁斯基在此追求一種「有機整體」,試圖探索不同藝術語言的共同本質。在這些作品中,文字不再是傳遞意義或影像的媒介,而是化為具備音樂性的「聲響物件」。如同他在繪畫中追求色彩與線條的自主權,康丁斯基也讓「字」脫離了工具性的束縛,回歸到本質——即所謂的「純聲」。
採用視覺動機的賦格
此外,巴赫的音樂作品「賦格」(Fugue),也常是表現主義畫家的靈感泉源。賦格中各聲部間細密的模仿,以及倒影與重疊手法,使每一個主題動機既是獨立個體,又是共同構建出層次分明且富有生命力的音樂結構。康丁斯基與其友人應用此原理將線條與顏色視為不同的「視覺動機」,透過模仿與交織,讓繪畫如同音樂般,在嚴謹的邏輯中綻放出感性的律動。
為配合展出畫作,觀眾聽到的是巴赫晚年的巔峰之作《音樂的奉獻》(Musikalisches Opfer)。這部作品是由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Friedrich der Große)指定音樂主題,其中最著名的是六聲部的「里切爾卡」(Ricercare)。1935年,魏本將此作改編為管絃樂版本,他運用「音色旋律」(Klangfarbenmelodie)手法,將原本連續的旋律線拆解,交由不同樂器交替演奏單一音符或短小動機,這種手法產生了如同點描派畫作般、極其細緻且閃爍不定的音響效果,為巴赫的古典結構賦予了現代主義的色彩。
抽象劇場
對於康丁斯基而言,舞台藝術不僅是其繪畫創作的延伸,更是一個核心的實驗場域。這份對劇場藝術的探索,源於他早期受到華格納音樂的啟發。在1909年與1914年之間,他與烏克蘭作曲家哈德曼(Thomas von Hartmann,1884-1956)創作出一系列有別於傳統敘事的劇場作品,如《黃色聲響》。在該劇中,顏色躍升為核心主角,由去人性化、純粹抽象的形體表現,透過舞蹈、燈光與聲響的律動,開創了感官交織的全新敘事語言。然而在康丁斯基這些前衛且製作艱難的劇場作品裡,唯有 1928 年的《展覽會之畫》得以付諸實現。當時應德紹(Dessau)腓特烈劇院總監之邀,康丁斯基選擇了俄羅斯作曲家穆索斯基(Modest Mussorgsky)的鋼琴名曲為腳本,運用幾何圖形、色彩律動與光影變幻,將音符轉化為空間中的造形活動,為穆索斯基的音樂,構思出完美的「視覺對位」,成就了一場跨越感官的抽象作品。
展廳特別布置了一座立體活動式舞台模型,重現當年康丁斯基的劇場構想。觀眾在參觀這座動態裝置時,聽著是穆索斯基的《展覽會之畫》,體驗抽象藝術從畫布延伸至舞台的過程。
值得一提的是,展廳放置了一台由俄羅斯未來主義藝術家巴拉諾夫-羅西內(Wladimir Baranoff-Rossiné)於 1920 年製作的光學音響鋼琴(Piano Opto-Phonique)。這台機器是康丁斯基「整體藝術」夢想的具體實踐工具,它試圖將聲音與影像完全同步化。可惜的是現場沒有實際演奏示範。
包浩斯——為聲音與律動賦與形式
康丁斯基抽象理論與劇場實踐的結合,包浩斯(Bauhaus)時期功不可沒。1922年,應包浩斯學院創辦人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之邀,康丁斯基前往任教。因教學嚴謹,他將其藝術思想系統化,於1926年發表理論著作《點、線、面》,試圖為視覺抽象語言建立一套法則。康丁斯基在此進一步深化了「聯覺」研究,將音樂中的音響、律動、節奏與時間性轉譯至繪畫領域,使視覺元素成為可被譜寫的感官符號。
配合的音樂是貝爾格於1935年創作的小提琴協奏曲。這部別名「悼念一位天使」的作品,是獻給格羅佩斯早逝的女兒瑪儂(Manon Gropius,1916-1935)。這首曲子結合了理性的序列主義與深刻的感性哀悼,完美回應包浩斯的藝術追求。
在 1910 年至 1939 年間,康丁斯基創作了10幅規模宏大、結構嚴謹的《構成》(Compositions)系列。這系列作品被視為其抽象藝術理論的集大成。康丁斯基如是說:「畫作如同音樂,應全然源自藝術家內在。兩者日益趨向於創造出「絕對」作品,讓作品本身成為獨立自主的生命體。」
巴黎愛樂與龐畢度中心此次攜手合作的跨界展覽會,不僅系統性地整理了康丁斯基從慕尼黑、包浩斯時期至巴黎的藝術軌跡,更揭示了20世紀初前衛繪畫與新音樂運動如何交織共振。透過史料與鉅作的並置,視覺構圖與聽覺選曲的巧妙呼應,展覽成功還原了那段試圖創造「絕對作品」的藝術革命年代,帶領觀眾走進康丁斯基那「聽見色彩、看見聲音」的聯覺世界,完成一場打破藝術邊界的感官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