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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札特去世靈魂昇華後脫去白色外衣,穿著經典的紅色外衣於空中翻騰,象徵其精神透過音樂仍長存於世,再次呼應「永恆之光」。(Werner Kmetitsch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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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1的終點與起點

薩爾茲堡「莫札特週」以《魔笛》慶祝創立70周年

來到莫札特的故鄉薩爾茲堡(Salzburg),幾乎不可能不被這位作曲家的身影所包圍,尤其今年適逢莫札特誕辰270周年,慶祝活動又比以往更為熱絡。每年1月,薩爾茲堡都在莫札特生日(1月27日)前後,以「莫札特週」(Mozartwoche)為這位「音樂神童」慶生,也讓國際樂壇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這座小城。莫札特週創立於1956年,當時正值莫札特誕辰200周年,今年迎來音樂節70周年,為期10天的節慶特別規劃了70場節目,希望能從多元面向感受莫札特的音樂世界。

自2019年起,曾紅極一時的巨星男高音羅蘭多.維拉松(Rolando Villazón)獲邀擔任藝術總監,為莫札特週帶來了新氣象。他大刀闊斧地規劃多元與創新的節目,以打破邊界的思考,希望讓莫札特融入現代人的生活之中,消弭古典音樂與現代生活之間的界線。因此,在星光熠熠的音樂會包括維也納愛樂、馬勒室內樂團等頂尖樂團及獨奏家的演出之外,莫札特週特別策劃的「TRAZOM」系列,更是提供了另一種觀看莫札特的角度。這個名稱的由來饒富玩味:莫札特在與家人寫信時,喜歡玩文字遊戲而將自己名字MOZART反過來寫簽名,既是文字遊戲,也象徵顛覆與翻轉。這系列節目包含了木偶劇場、早期莫札特專題稀有影音珍藏放映、藝術家對談、酒館益智問答及家庭音樂會等多樣化內容,讓莫札特週的節目不只是發生在音樂廳中,而是深入到薩爾茲堡的街頭巷弄裡,落實「莫札特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策展願景。

背景停止轉動的巨大落地鐘,象徵時間的停滯並呼應「永恆之光」主題。夜后的3位侍女並排而立,身上的漸層藍色長袍則是呼應馬克.羅斯科的色域美學。(Werner Kmetitsch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70周年的核心節目放在「首演、告別、慶生」3個主題上:世界首演兩部也是出生於薩爾茲堡的青年作曲家卡里姆.策赫(Karim Zech)的新作品。同時,兩個與莫札特週淵源深厚的室內樂團:由鋼琴家席夫爵士創立的安德烈.巴卡室內樂團(Cappella Andrea Barca)與哈根四重奏(Hagen Quartett)也不約而同選擇在音樂節70周年畫下句點,在今年莫札特週中舉行最終告別音樂會,似乎也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最後,與莫札特同一天生日的兩位音樂家——小提琴家雷諾.卡普松(Renaud Capuçon)與長笛大師帕胡德(Emmanuel Pahud)也以音樂會的形式共同慶生,使紀念不只指向歷史,也回到音樂家的當下生命。

今年莫札特週的主題為「永恆之光」(Lux æterna),維拉松說:「我們要慶祝的是莫札特那道永恆不滅的光芒。」這個概念串連了今年莫札特週的精神核心。維拉松提到,在莫札特的作品中,有歡樂、也有悲傷的時刻,但最終,莫札特都會讓光明獲得勝利。刻意選用拉丁文「Lux æterna」不僅是追求藝術上的莊嚴感或宗教上的神聖性,它同時也是莫札特《安魂曲》中最後一段的標題,因此策展焦點也回到莫札特生命中的最後一年——1791年。這一年,他完成了歌劇《魔笛》(Die Zauberflöte)並親自指揮首演。維拉松也特地選擇了《魔笛》作為70周年慶的旗艦製作,由他親自執導,於「莫札特之家」(Haus für Mozart)演出。莫札特之家如同其名,是專為演出莫札特作品而量身打造的場館,它與大節慶劇院(Großes Festspielhaus)相連,並與岩石騎術學校劇院(Felsenreitschule)構成完整的建築群,在音響與視線各方面都是專為呈現莫札特作品而設計,讓樂器的層次感能被精確捕捉,不會因為過度殘響而被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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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的莫諾斯塔托斯正操控並販售穿著莫札特紅色外衣的大頭玩偶。而床邊的莫札特在一旁窺看,一旁站著象徵「音樂神聖化」的帕米娜穿著有樂譜裝飾的藍色洋裝。(Werner Kmetitsch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魔笛》可說是現今最常被演出、也是最受歡迎的歌劇之一,挑選這部經典來作為這次音樂節的旗艦製作,可說是極大的挑戰。維拉松在劇本上做了一些更動處理,他讓莫札特和他的家人出現在舞台上的故事框架中,在序曲開始前,莫札特坐在古鋼琴前彈奏《安魂曲》片段,似乎是在最後的創作過程,也暗示故事發生在生命終點前的最後時刻。

夜后於弦月中登場,舞台背景採用申克爾設計的星空意象,星辰變成了音符。與下方的塔米諾對話;左側則是坐在古鋼琴前正在構思的莫札特。(Werner Kmetitsch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隨著序曲的開始,《魔笛》的故事展開,抱著小嬰兒的太太康絲坦茲(Constanze Mozart),以及莫札特長子卡爾(Karl Thomas Mozart),和《魔笛》故事中的角色一同在舞台上穿梭,像是兩個平行的故事線,有時卻又互相交錯。此外,部分角色亦被賦予寓言性的意涵,如追求真愛與自由的女主角帕米娜(Pamina)象徵著「音樂的神聖化」,因此她的藍色洋裝上裝飾著許多樂譜。貪婪陰險的莫諾斯塔托斯(Monostatos)則隱喻了今日莫札特被過度商業化的現象,他的奴隸們是會跳舞的莫札特玩偶,甚至還被他拿來販售。隨著《魔笛》劇情的發展到尾聲,莫札特的生命也逐漸走向終點,在病榻上辭世。《安魂曲》再度響起,靈魂升起、褪去白衣,再接回到了《魔笛》最後的終曲,穿著經典紅色外衣的莫札特在空中翻騰,似乎象徵著死後的莫札特精神永遠常在,再度呼應了「永恆之光」這個主題。

康絲坦茲與莫札特餐桌前的家庭生活場景。桌子左側為帕帕基諾,右側為塔米諾,3位少年則藏於餐桌布下,展現平行時空交錯的舞台構圖。(Werner Kmetitsch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此次《魔笛》的舞台與服裝設計,則是受到抽象派大師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的啟發。羅斯科一生都非常崇拜莫札特,因此這個製作以羅斯科的視覺元素來作為音樂上的呼應,可說是一種跨世代的美學致敬。同時,這次新詮釋亦細緻嵌入歷史脈絡的連結:例如夜后登場時引用了19 世紀普魯士建築師、城市規劃師與畫家申克爾(Karl Friedrich Schinkel)在1815年演出的經典舞台設計,以及從莫札特基金會博物館藏品中取樣的各種生活細節,形成對傳統的挪用與對話。

音樂方面,莫札特管絃樂團(Mozarteunorchester Salzburg)在首席指揮羅伯托.岡扎雷茲-蒙哈斯(Roberto González-Monjas)的帶領下表現出色。這個由康絲坦茲與莫札特的兩位兒子於1841年支持成立的樂團,承襲了185年的血脈傳統,長年被視為詮釋莫札特作品的權威,並且注重音色與詮釋上的原汁原味呈現,此次演出採用了不少古樂器,像是長笛使用木笛、法國號使用自然號,小號和長號也都使用古樂器來演出,企圖還原18世紀純粹、溫潤的音色層次。而在指揮細膩的勾勒下,音樂層次分明且立體堆疊,讓熟悉旋律中浮現出新的細節。而幾位首席們的獨奏,更是達到了畫龍點睛之效,歌手們更是一時之選,這樣的黃金組合下,首演獲得了滿堂喝采。雖然後續評論對於維拉松的製作褒貶不一,卻也帶來了更多的討論。在今年莫札特週結束前,官方宣布將延長維拉松的藝術總監合約至2031年,對於維拉松來說,或許已意味著勝利的象徵意義。

媒體將莫札特管絃樂團與其音樂總監羅伯托.岡扎雷茲-蒙哈斯的合作譽為絕佳邂逅。他細膩呈現了莫札特總譜中的幽默細節與線條,展現出平衡且精準的層次結構。(Marco Borggreve 攝 Internationale Stiftung Mozarteum 提供)

精采的莫札特週已圓滿落幕,這一系列的節目,讓我們看到了屬於莫札特的多重面向,也引領觀眾走入薩爾茲堡的街道、歷史與當代生活之中。透過對經典的拆解與重構,辯證了莫札特在當代的生存狀態。所謂的「永恆之光」,是莫札特音樂帶給人類的深層共鳴,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如何在經典中找到新意,在改變中守護傳承,讓傳統和創新之間能不斷交融,形塑出流動的生命力。或許,這正是莫札特週留給當代聽眾最重要的提問與邀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3/14 ~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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