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廷&周伶芝,資深同學,一起寫稿、翻譯、看戲、看中醫。專欄名稱是女兒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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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白

重讀《百年孤寂》

我發覺,馬奎斯強調的那個兼具魔幻的現實,是為了實現一種廣大的平等,是國族歷史和個人軼事、神話與謠言、戰爭與無爭、英雄與妓女、小我與集體同等重要,沒有哪一個是為了襯托另一個,發動卅二次革命和死於樹下小便一樣重要。如果只有革命,就少了空虛;而只有小便,就沒有悲愴。任何一個人物、一處風景、一條痕跡,都不是孤立,而是互相映照的,也許這樣,才能解除小說設下的那道「孤獨」的詛咒。

我發覺,馬奎斯強調的那個兼具魔幻的現實,是為了實現一種廣大的平等,是國族歷史和個人軼事、神話與謠言、戰爭與無爭、英雄與妓女、小我與集體同等重要,沒有哪一個是為了襯托另一個,發動卅二次革命和死於樹下小便一樣重要。如果只有革命,就少了空虛;而只有小便,就沒有悲愴。任何一個人物、一處風景、一條痕跡,都不是孤立,而是互相映照的,也許這樣,才能解除小說設下的那道「孤獨」的詛咒。

拉美的魔幻現實主義在台灣被討論得太少,朋友偶爾聊起,魔幻現實對台灣的影響,遠超出文學。它就像一座有許多秘密通道的看不見的城市,通往哲學、科學、影像、行動標語、黑話,這裡要特別說一下的是劇場。

最直接的例子,一九八七年王墨林在北海岸錫板策劃的「拾月」,其中,河左岸劇團的片段《在廢墟十月看海的獨白》,取材自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獨裁者的秋天》El otoño del patriarca和〈伊莎貝爾在馬孔多觀雨時的獨白〉(收錄於《藍狗的眼睛》Ojos de perro azul);二○一六年,莎妹劇團的Baboo將同一位哥倫比亞作家的《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放在台南七股鹽山上;一九八六年創團的環墟劇場,團名來自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同名小說。追加一個自由聯想來的例子:二○一七年,黃思農和再拒劇團為觀眾引路,在台北萬華區漫遊的《其境/他方》,從偵辦一宗兒童失蹤案開始,結果辦到廟裡問事去了。照道理互不相容的理性和迷信,在台灣很尋常地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

完全就像馬奎斯說的,歐洲讀者總是讀到魔幻現實裡的「魔幻」,不知道他方的現實是十分誇張的,誇張到令一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詞窮的地步。比如歐洲少有拉美(和亞洲)經常發生的豪雨、土石流那種末日景觀。

魔幻現實與異國情調

可能一半是為了瀏覽台灣劇場史裡的魔幻現實之頁,一半是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急遽魔幻,可是我們卻愈來愈現實,好像愈是複雜的對立,我們愈容易快速選邊。也可能不為什麼,文學閱讀常常就是這樣開始的。我想再翻開一次《百年孤寂》,這次讀的是大陸譯者范曄的譯本《百年孤獨》,他說,馬奎斯的小說是用老祖母和計程車司機的語言寫成的,「孤獨」大概比「孤寂」更庶民一點。

沒想到,經典橋段一段接著一段讀下去,我居然有點失望到不敢承認了。那些最魔幻現實的時刻,即使自己沒看,也已經被別人提到過無數次:兒子被槍殺,血跡沿著犯罪現場一直流,流過街道、房舍,直流進母親的廚房;鎮上最美麗的女人,隨著被風吹走的床單一起飛上天空不見了,可是她嫂嫂比起掛念她,更掛念那些床單;香蕉公司罷工引來政府的血腥屠殺,有兩百節車廂的火車把三千具屍體運往海裡,緊接著,一場暴雨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不但沖垮了小鎮,也沖刷了大屠殺的記憶,村民就像早先感染失眠症一樣,失眠到失憶了,就連記下來以免忘記的文字也被遺忘了。

我努力地讀,硬是要讓這些初讀時令我著迷的詞與物,再魔幻我一次。自己這種狹隘的讀法,恰巧落入馬奎斯所批評的、重魔幻輕現實、獵奇式的異國情調,我是讀了超過一半才知錯能改。那一頁敘述的是上校之死,邦迪亞上校曾經發動過卅二場革命戰爭,就在差一點處死老戰友的前夜,他突破孤獨的硬殼,決定結束戰爭,只是「沒有想到結束一場戰爭要比發動它艱難得多」。又過了好幾年的一個下午,老上校跟著一個馬戲團遊行,結束後,他前額靠著一顆栗樹小便,就這樣死去,禿鷹從天而降。

「太自覺,太興奮」

我發覺,馬奎斯強調的那個兼具魔幻的現實,是為了實現一種廣大的平等,是國族歷史和個人軼事、神話與謠言、戰爭與無爭、英雄與妓女、小我與集體同等重要,沒有哪一個是為了襯托另一個,發動卅二次革命和死於樹下小便一樣重要。如果只有革命,就少了空虛;而只有小便,就沒有悲愴。任何一個人物、一處風景、一條痕跡,都不是孤立,而是互相映照的,也許這樣,才能解除小說設下的那道「孤獨」的詛咒。

沒想到,正當我冒出「敘事平等的倫理」這類想法,忽然讀到木心《文學回憶錄:二十世紀之卷》的負評,他說魔幻現實主義「太自覺,太興奮。標舉一種『主義』,當然是自覺的。完全自覺,就不免做作」。「魔幻呢,太魔幻,現實呢,不夠現實」。或許吧,我們都是太自覺而興奮,多少有點孤獨的主義者。魔幻與現實的平等,老早在祖母和計程車司機的身上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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