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華容道》是歌仔戲資深粗腳（tshoo-kioh，指老生、花臉）演員呂瓊珷編、導、演之劇目，原為《赤壁論文．華容道》，屬其家班國光歌劇團擅演的粗腳戲。此劇曾由國光歌劇團兩度公演、戲曲學院師生聯演，皆由呂瓊珷親自飾演曹操。2020 年、2022 年更名《烽火一聲笑》，當時擔綱關羽、曹操的戲曲學院在學生，即為本次「承功」版《華容道》的主演新秀吳承恩與協演鄭力榮。

本次因應節目時長，選段《華容道》，並增編《借東風》，由吳承恩一趕二飾演孔明、關羽。呼應京劇「群、借、華」有一趕三之例，此安排顯示出挑戰文武不同行當的企圖。同時標誌呂瓊珷的粗腳藝風，多有京劇老生、花臉的表演技巧，做表濃烈（包括髯口功）、嗓音厚實、行腔強調頓挫，尤其是古冊戲中包公、蕭何、公孫杵臼等角色。

歌仔戲身為百年前的新興劇種，向傳統劇種取材，自然順理。時至今日，專攻粗腳的演員，卻愈來愈稀有。劇團多以女小生為當柱（tong-thiāu，當家），隨著劇種演化的進程，粗腳退居配角，主演的戲齣也日漸減少。加上男演員整體比例偏少，而女演員缺乏嗓音、體型等先天優勢，難有勝任粗腳者。現在，粗腳的角色可由其他行當兼任或轉任，表演也兼 容各異其趣的風格，以齊備角色、完成演出為任務，粗腳行當的獨特性已不比過去。專為粗腳經營表演空間的戲齣，如《華容道》，更難得一見。

青年演員吳承恩，兼有外台戲班養成與戲曲學院科班背景，投入粗腳行當多年。雖在鴻明歌劇團多演小生，但對老生、花面（hua-biān，花臉）掌握熟練，且具個人特色，能容納多種角色類型。尤其反派例如《六郎告御狀》的潘仁美、《鐵漢》的鰲拜，運用音色與行腔變化，塑造角色個性，令人印象深刻。其於《華容道》前演孔明，表現以唱腔為主，「倍思」出場，接「將水」、「都馬」、「都馬搖板」。承自呂瓊珷的行腔風格，在歌仔戲韻律中綴入京腔發聲，咬字強調字頭、字腹、字尾，平聲字拖腔，入聲字頓挫。整體平穩的演唱中，可見創造跌宕的用心。後演關羽，情緒更為激昂，突出厚實的虎音與拖腔，表現角色剛硬正氣的個性。一段四句聯（押韻的純念白），以「天地同」結束的尾句，半吟半念，顯示對聲情的講究。與曹操對唱包括各種板式的「七字」、「漢調」、「搖板」等唱段，皆維持紮實能量，雙方往來拋接，將情緒與戲劇衝突推至高點，替《華容道》帶來餘韻強烈的收尾。

不過，因一趕二而形成孔明、關羽包頭尾，就觀賞體感而言，中段皆為曹操戲份，似乎篇幅偏多。加上鄭力榮聲線與呂瓊珷接近，習於演繹其特色的哭腔、拖腔、轉音等，皆稱出色，使觀眾對主演與協演的定位，稍有困惑。進一步思考，主協演的關鍵應在角色特質，尤其扮演關羽的鋩角（mê-kak）甚多，例如垂眼、抖盔、大刀功架及髯口的使用等，相當耗費能量。出場前有專人淨台儀式，亦可見講究。對吳承恩來說，確實是一次足為主演的挑戰。

其他演員如趙雲、張飛、八大將皆紮大靠，時有靠旗被勾或歪斜等狀況，雖於第2場演出略見改善，仍顯示對行頭與砌末掌握不足，在強調武戲場面的氛圍中，實為可惜。

《華容道》雖取材自京劇，卻重新調配活潑的歌仔戲氣味（khì-bī），例如曹操為賣慘演唱乞食調、蔣幹踩在黃標邊緣的諧音笑話。以渾雄的粗腳表演風格，演出關羽與曹操之間，英雄惜英雄的男性情誼，散發既陽剛又浪漫的兄弟情（Bromance），形成與當前主流「小生小旦，目尾牽電線」迥異的一派風景。也讓人遙想，歌仔戲於戰後常加演三國戲，蔚為風潮的時代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