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光劇團今年再演《天上人間.李後主》,劇名為什麼以「天上人間」為標題?為什麼不是「一江春水」或「春花秋月」或「一夢浮生」?不都是李後主名句嗎?
讀文學的人,都對葉嘉瑩老師的李後主解析滾瓜爛熟。青天長星,偶爾墜落塵凡,偏又誤入帝王家,薄命做君王。縱情任真(不是認真)毫無節制的性格,很難見容於人間,天上與人間的巨大斷裂,最終是靠一隻彩筆彌縫融貫,創作不僅是抒懷遣興、寬慰心靈,更是補天地之殘缺。
劇名「天上人間」,即是直指斷裂與彌縫。
劇中用了幾個物件,營造意象、形成隱喻,都指向同一命題,例如「天水碧」。大周后將絲帛置於夜色之下,經年累月任天上露水浸潤,終於染成碧色,製成衣衫。這不只是大周后的生活美學,更是她對李煜的體貼。她擔心李煜性格過於天真,自己卻更天真、更癡傻地想一力承擔,她以為衣袂聯翩,揚起一片空濛碧綠,即能將天上人間的裂痕涵融於一色。我們不忍說她一廂情願,只心疼她對李煜的疼惜。小國深宮的兩個癡人,面對危殆局勢,束手無策,只能各自以最纖細敏銳的心思熨貼對方,看似癡人說夢,而其中文學的心靈,正是創作的根基。
李煜把書房就設在大周后寢宮外廂,屏風相隔、薰香為伴,大周后每日掀開床帷即走向書桌,既想立刻奔向李煜,又希望駐足流連於屏風那端飄來的裊裊薰香之中,在她眼中,「篆香如字」,那是李煜的筆墨煙雲,天地靈秀盡在其間,「他悲歡付歌吟,我溫柔解詞心,解詞心惟我是知音」,大周后有點得意地唱著,但她就在這裡受盡挫傷,她的夫君在她生病時孤獨無依、惶惑無主,進宮獻藥的小周后重燃他生命希望與創作的熱情,寫下「手提金縷鞋」。大周后悲憤撥斷琴弦,背向床帷,至死不肯回頭。
而那天真無邪、傷透姐姐的小周后,亡國之後與李煜一同被俘北上,緊緊相隨,在幽囚之所仍輕啟朱唇,唱著李煜每一首新詞,流傳至後世的文學史名作,都由小周后第一個吟詠第一個歌唱,她還怯生生地問李煜:「有一闋詞,不知我唱得唱不得?」李煜當下猜到是【一斛珠】「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這是李煜為大周后寫的,寫盡卿卿我我嬌憨情態,春穠意暖的深宮,是人間歡愛之極致,小周后想用吟唱召回歡樂,寬慰李煜,卻又怕搶了姊姊詞中主角位置。而她終究是唱了,文學創作一旦完成,便不再只屬於某一人,李煜詞寫的只是一己之悲歡離合,卻因體會深入,乃能將人世情緣盡皆涵蓋,「如今這般境地,偏是要唱」,而這闋詞的戲劇性,更在於大小周后分處輕紗前後,一虛一實、同步吟唱,與李煜3人一同載歌載舞。
記得首演時遠方朋友看到劇照,大驚:李煜何時與大小周后左擁右抱?其實是我們精心巧構了多重意涵,不知觀眾是否能察覺,【一斛珠】絕不僅是戲裡穿插詞作而已。
場次名(齣目)全用詞牌,也不僅是詩意妝點。例如至死不肯回頭的大周后,最終靈魂之所以能放下積怨,是因在時空交錯的結構中,親眼看到她未及參與的亡國之後,李煜與妹妹遭遇了人間最大屈辱。再回頭已是百年身,大周后終於放下執念,與李煜在另一個世界「相見歡」,這3個字何止是詞牌名,而悲哀能比較嗎?需要比較嗎?大周后錯過李煜後半生名作,卻擁有李煜為她寫的多篇悼亡詩詞,在這裡,她是唯一女主角,小周后卻一篇都沒有。小周后死在李煜之後,當然得不到心愛之人為自己寫的悼亡詞,這兩段愛情,誰贏誰輸?愛情有輸贏嗎?人生有輸贏嗎?我們把愛情「收納」在文學創作的脈絡裡。
這部戲由趨勢教育基金會與國光劇團共同製作,我邀唐美雲歌仔戲團的編劇陳健星和我一同創作,趨勢製作人陳怡蓁從頭就和我們一起討論劇本。怡蓁說她以經營管理者立場,想要把趙匡胤拉進來,更和健星一起寫了趙匡胤與李後主靈魂下棋對弈的唱念,成為重要高潮。老生趙匡胤一加入,陰柔中添陽剛,色澤情調更多元,也使全劇輸贏主題更豐厚。
這部新戲思路很文學,並不是吟唱了名作就文學,而是我們以最纖細的心塑造文人世界。
曾被問到為什麼演亡國君?為什麼演渣男?我極為意外。讀文學的人視李後主為千古詞帝,創作感染力遠超過政治得失甚至家國成敗,兩段愛情的真情摯意俱在詞作之中,既增浪漫,更可由此見其性情。失敗的人生,特殊的性格,不是文學更該面對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