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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劇因緣  詩意家常
(蔡耀徵 攝)

兒時曾到西門町八角紅樓看越劇,那時叫紹興戲,朱鳳卿、葛少華、吳燕麗、喇叭花,容顏仍有印象,戲卻只恍惚記得《三看御妹》,所以我真正的越劇因緣,必須從10歲得到香港「藝聲公司」越劇《紅樓夢》3盒錄音帶算起。

吳儂軟語,恰正是紅樓口吻,聽不懂沒關係,錄音帶盒裡附有縝密折疊的完整唱詞,我小心攤開,一字一句對照,既愛其聲,更愛其詞,興味盎然地反覆抄寫,終能默寫〈葬花〉與〈焚稿〉。

大約我讀碩士班時,錄影機問世,有位長輩買到黑市錄影帶,我遠征到天母他家去看,終於看到寶黛真容,由聲到象,15年。

解嚴後,「上海越劇院紅樓劇團」來台公演,領軍的正是寶黛——徐玉蘭與王文娟。在台大活動中心有場見面會,我沿著椰林大道一路奔進,腦海裡盡是影帶裡的模樣,直到現場,一眼瞥見徐玉蘭,當下愣住,這才驚覺時光飛逝,眼前的寶玉已70高齡 ! 我還沒想通這30多年辰光是被誰硬生生偷去的,腳步已不自覺移到寶玉面前;還沒想到要怎麼自我介紹,脫口而出的竟是:「您都沒變,跟錄影帶一樣!」

我當然不是恭維,而是見她與旁人說話的神采,仍是一派寶玉精神。

而她的回答嚇我一跳:「不不不,少年子弟江湖老,紅粉佳人白了頭!」真是戲曲人哪,開口閉口都是戲詞。

那次的《紅樓夢》是由她們的弟子錢惠麗、單仰萍主演,徐王兩位示範性地演了《孟麗君.遊上林》。

不久「浙江小百花越劇團」來了。當時我在清大中文系教書,有位韓國碩士生,跟我做戲曲論文,平日認真,那陣子卻翹課遲到,原來他往返台北、新竹看小百花。沒有高鐵的年代,散戲回來已深夜。「捨不得不看,都是美女,古畫裡走出來的。」我完全認同,越劇就是美,人美戲美,「崑曲為師,話劇為友」,吸收崑曲身段,水袖婉轉,卻不受程式所限,更有現代劇場節奏與戲感,劇本既生活化又秀麗文雅,滿台詩情畫意,連報菜名或三姑六婆鬥嘴都是「詩意的家常」。這位韓國同學被越女天團降伏,滔滔不絕地說茅威濤、陳輝玲,我一點都沒責怪他翹課。

後來到對岸看戲,多以崑曲為主。因為有孩子、有學生,不好意思專程飛去享樂,崑曲不一樣,明清傳奇活化石,看崑曲可「假學術之名行休閒之實」,只是沒想到那年蘇州的崑劇節很難看,難看到受不了,乾脆和幸慧(編按)一同轉往紹興看越劇吧!當晚是羅懷臻新編的《青衫紅袍》。一路舟車輾轉,開演前一秒壓線入場,才喘過氣,就看到主角章瑞虹在台上癱軟坐下,是劇情安排嗎?幾秒鐘後大幕落下,廣播宣告主角心臟病發,暫停演出。

從沒遇到過這景況!台下開始不安,粉絲想衝去後台關切,偏有位大叔,高聲嚷叫「退票」,我心想這簡直是找死,果然,此人瞬間被大姐、大媽層層包圍,過了好久,才抱頭竄逃而出。 

大幕重啟,卻不是章瑞虹重新出場,而是劇團為安撫觀眾,安排團員清唱。只見剛才演衙役的穿著衙役裝唱〈十八相送〉,更有短褲涼鞋尷尬登場〈葬花〉,想必原以為今晚無戲,輕裝簡從,再也沒想到會被推上台。

不過唱功還是比儀容重要,每一段都唱得好,觀眾愈來愈起勁,竟開始有人「點戲」。有一位原說要唱〈道情〉,觀眾卻爭相點戲,此起彼落,一時報出許多戲名,台上這位緊張地趨前催促樂隊:「快開始,快,快,道情 !」

75分鐘後,終於廣播傳來章瑞虹已恢復,全場沸騰,掌聲不歇直到劇終。謝幕時還增設抽獎活動酬答觀眾,就以座位為號、票券為憑,我與幸慧雙雙抽中,一同上台領獎,各自抱個大電鍋下台,在眾人恭喜聲中走出劇院,早已過了12點,急忙尋找旅館,捧著兩大電鍋進入,櫃台經理笑著問:「您倆位專程來紹興買電鍋啊?」

我倆笑了一夜,隔天抱電鍋搭車回蘇州再看崑曲,也是開演前一秒趕到,見上海京劇院副院長在門口,趕緊把電鍋獻上當伴手禮。

後來再飛去看《春琴傳》,改編自日本《春琴抄》,章益清、蔡浙飛主演,驚覺小百花已有了第二代。

從未料到西門町八角紅樓的記憶會在此時重新浮現。有位北藝大學生碩士論文研究台灣越劇。這位同學旁聽我多門課,熱情洋溢,原來是在八角紅樓辦的活動簡介小冊子裡,發現台灣早年還有越劇,從文化局、市政府,上天入地搜訪吳燕麗、葛少華下落,還專程飛去浙江嵊縣,挨家挨戶探問,終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見到已定居老家的吳燕麗本人,當面訪談,還把國光劇團《三個人兒兩盞燈》光碟相贈,老太太看了直說喜歡。我的人生竟因此兜轉回頭,兒時恍惚的越劇緣分,竟然重新拾起、圓滿銜接,而我更沒料到會在我70之年在大觀園裡遇見陳麗君越劇狂潮,而這可另納入「紅樓夢戲曲」的脈絡軸線之中再敘。

編按:林幸慧,現為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當時於清大就讀中文系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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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4/15 ~ 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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