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毀滅衝動與渴望和諧之間搖擺的當下人類處境,被壓縮在6具身體不斷的推擠、跌落、托舉、支撐與重組之間。阿拉伯血統基督徒、身分多重的以色列編舞家阿迪.布特羅斯(Adi Boutrous),第4部在巴黎首演的新作《墜落的本質》(Nature of a Fall)(編按)不追求優雅、不迷戀敘事,而是書寫一則重生的寓言。從身分與地緣現實出發,將權力、倫理與共存的問題推向近乎形而上的反思,卻又以極度具象、沉重的肉身把觀眾拉回到彼此傷害又依賴的現實關係當中,讓人不斷以感知預演墜落,逼問危機時代中的我們自身。
從暴力循環到新生
刻意保持英文標題「Nature of a Fall 」就為了「秋天/墜落」的一語雙關,如同樹木必須先經歷秋天落葉在來年才能再次萌芽,看似失敗的墜落於是成了更新的必要條件。這個比喻淡化了現實的歷史事件,轉化為近乎自然的步調節奏,時間在崩解與再生之間循環。舞作最初就以「人類存在矛盾」定調,一邊是自我與他者的毀滅衝動,一邊是仍想維持共存的微弱願望,6名舞者在無窮無盡的暴力循環與對共同命運的渴望之間,透過身體的重量與危險具體展開這個關乎生死的二元想像。
在一個不停拉扯又相互扶持的群體中,舞者不斷失衡、墜落,再被拉起。重複性的崩解與重建如同當代世界的縮影——制度崩潰、人際斷裂、信任瓦解,但人們仍本能地嘗試修補一切。舞者在台上極少孤立,即便短暫獨舞也迅速被群體吸納、干擾或重構。身體不斷被推擠、支撐、拉扯、壓制與釋放,幾乎形成一種社會結構的動態模型,一個關係系統。它們之間的動作體現高壓、權力鬥爭或是與他者共生的渴望,兩種力量持續並存,具體化為托舉、支撐、抛擲、搖晃與擠壓等等不乏危險的形式。長期關心群體關係與政治現實的編舞家在此直面時代當下的殘酷常態,真正的重生必然要經過某種程度的崩解。
關係的寓言
以色列少數的阿拉伯公民雖說無疑就是個刻版標籤,但布特羅斯的身分本身就帶著他者和一種不由自主的摩擦,在一個創作者常被身分等標籤綁架的時代,這種「以色列/阿拉伯」形象吸睛至極,卻又同時成為框架局限,於是乎他的作品總是「必須、被預設」要回應「以巴政治」命題。然而,他從未以敘事或訴諸社會寫實正面處理國族衝突,更是將辯證移置象徵層面,透過身體互動的結構,將處於文化與政治斷層的創作背景本身,化為更普遍的人類狀態隱喻。這種間接迂迴,反而成了其作品最有力之處。
他在特拉維夫的 Maslool 當代舞蹈學院畢業後,很快以《真正讓我生氣的》(What Really Makes Me Mad,2013)在以色列舞壇嶄露頭角,之後作品持續在歐洲各大藝術節巡演,創作脈絡隱約勾勒出一條從個人關係走向社會結構的軌跡。早期關注關係張力,雙人舞《它總是在這裡》(It’s Always Here,2016)中,舞者間反覆的拉近、分離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情感協商。彼此依靠尋找穩定,卻總在失衡當中再次分開,體現一種對歸屬的渴望與挫敗。
到了《服從》(Submission,2018)這種關係被推至集體層次,舞者在無形壓力下屈從、反抗、再度被吞沒,動作像是一種身體版的社會化過程,試圖解碼規範與權力機制如何形塑個體。兩男兩女鏡像般的雙人舞鬆動二元性別與服從的身體,以它們「之間」的支撐、引導、放手等基本動作的精細編排,扭轉芭蕾典型的「男舉女」以及社會性別的刻板印象。在重力與慣性的物理規則之下,以身體的反覆「溝通、談判」來思考日常的權力關係。
而在4名男舞者的群舞《還有一件事》(One More Thing,2020)中,更推進到群體與個體間的張力。身體被抬起、壓制、拖行、保護,形成一種不斷變化的權力結構。既像兄弟,又像對手,相互支撐後又將彼此推入失衡,不斷輪轉的關係成為一場男性氣質的解構實驗。遊走於友誼、親密與可能的慾望之間,重新檢視男性與權力之間的多重關係與可能性。創作一步步將身體拉回現實的重量與摩擦之際,使舞蹈回到「如何與他人共存」的核心問題。正是在此創作脈絡之下,不聚焦特定地緣政治而是普遍「人類境況」的新舞作,命題雖顯開放卻也極為清晰。
墜落的感知預演
《墜落的本質》延續了布特羅斯一貫對節奏與靜止的敏銳處理,時間被剪裁、延長與折疊。有些場景需要長時間醞釀,有些瞬間則突然逼迫身體到達邊界。舞者彼此依靠、托舉、抛擲,又在靜默或慢速中重新尋回互相傾聽的能力。舞台時而成了靜止的畫面,身體瞬間變成雕塑。下一秒,擺盪、交換又在無聲中展開。編舞刻意對比並模糊「視覺」與「動覺」,在兩者之間反覆切換的策略讓觀眾不只是看見舞蹈,而是幾乎身體「感覺到」每一次落下、每一次重新站起。我們既在看,也在被迫想像那些重量如何在身體之間轉移。
激烈動作後暫停,讓觀眾有時間去「閱讀」上一刻發生的事件,讓那個「到底是一起還是分開?」的疑問始終懸而未決。這也造就了觀眾一種「經驗上」的墜落,當某個動作序列被拉長到近乎無止境,我們開始預感到崩解即將發生。而當真正的跌落或爆發來臨,我們卻意識到自己早已在心中預演過。 這個「延遲、錯位」令觀眾在美學框架內親身經歷崩解與重建的過程,彷彿跟著台上那6具身體一塊穿過災變。而這樣的結構更讓所謂「倫理」不再只是嘴上說說,而成了一種感知的訓練:當我們「看著」舞者一次次把自己交給他人,又在失速墜落中被重新接住,問題已不再是這「代表」哪一個政治立場,而是自己的身體在眼前的危機中最根本、直接立即的社會關係。
《墜落的本質》一方面延續了布特羅斯一貫將舞台視為關係實驗室的創作路線,此外更進一步推展編舞即「倫理語言」的命題,身體如何分配力量實際上是一個政治性的選擇。人類是否還能在崩解之後重新建立連結?在不確定性瀰漫的時代,這個以6具身體實驗的舞蹈寓言誠實體現出人們共同的處境。走出劇場,我們被迫自問:在一個多重危機的世界中,是否還願意相信集體、他人,冒險維繫相互依賴的「危險」關係?
編按:於2026年2月4日於巴黎市立劇院(Théâtre de la Ville - Paris)的Théâtre des Abbesses首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