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重探經典到徘徊在現實與虛擬之間的當代童話，法國劇場大師喬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持續探索既矛盾又複雜的成長旅程。其最新力作《現代小女孩（暫定標題）》（Les petites filles modernes [titre provisoire]）透過匠心獨具的敘事手法，以及奇幻迷離的舞台效果，成功帶領觀眾進入一場虛實交錯的夢境。這部作品不僅證明這位「作者╱導演」（Auteur-metteur en scène）說故事出神入化的功力，更展現出他登峰造極的藝術成就。
以「戲劇╱小說」重構童話本質
透過隱喻，童話將深刻的人生提問化為言簡意賅的故事，以不說教的手法開啟每個人的想像與思考。這種老少咸宜的文學體裁之所以代代相傳，蔚為經典，正是因為它傳遞了跨世代的集體想像，成為引發共感的依歸。
童話始終是波默拉創作最重要的靈感來源之一。然而，他著迷的不僅僅是耳熟能詳的奇幻情節，反而是這種類似於「戲劇╱小說」（théâtre-roman）的獨特文體架構。對他來說，這種以片段化的敘事手法，打破了連貫的線性結構，營造出一種懸置感，讓不同的故事線彼此交織，使觀眾的感知緊緊跟隨著角色的行動，突顯劇場「觀演同步」的當下。
數位時代下的青春啟蒙
繼從人工智慧探討人性的《童話與傳說》（Contes et légendes）之後，波默拉遠離了改編經典童話的路線，卻仍延續探索青春期的創作脈絡，帶領觀眾深入天真與世故、魔幻和平凡、驚奇及恐懼、善惡之間的曖昧邊界。
波默拉企圖跟當代青少年對話，創造出屬於他們的啟蒙旅程。以羽毛未豐的青年男女作為主角，其動機最初是為了拉近與親人之間的距離（註1），後來則昇華成去理解、感受、體驗這群未來主人翁的現實生活與心智變化。這讓戲劇不再一味地灌輸他們成人世界的觀點，反而映照出在數位時代成長的年輕世代如何在現實與幻想的夾縫之中，發現可貴的人性價值。
去中心化的平等共創
《現代小女孩（暫定標題）》整體創作始於2023年夏天。波默拉企圖超越前作探討青少年的認同矛盾，轉而思索他們怎麼締結友誼、克服恐懼、抵抗成人世界的威權與支配。隔年，他舉辦了數次即興創作工作坊，接觸初出茅廬的新世代演員。最後他決定捨棄合作已久的老班底，轉而與適合的年輕女演員共同創作。他認為，這齣創作必須採取完全不同的工作模式。導演與演員必須跳脫支配性的主從關係，以平等互惠的方式相互啟發，這樣才能讓他滲透到Z世代的心靈宇宙。
2025年，波默拉率領兩位正值雙十年華的女演員展開排練。不同於過往從主題發展的「舞台書寫」（écriture de plateau），此次他傾向以演員的形象為靈感，量身打造角色，並透過她們的即興表演尋找敘事素材。對他而言，戲劇創作不應只奠基於文本，反而必須找到發展語言的各種形式——包括演員的身體、性格、呼吸和反應。捕捉無形之物的形貌，才能建立表演的三維空間；唯有虛實交錯，激發觀眾填補空缺的慾望，才可以建構觀演之間的共同想像。
儘管身為「導演╱作者」，波默拉卻逐漸放棄了創作者的絕對主導地位，轉而重視集體合作，如他所言：「創作過程遠遠比我個人還要聰明」（註2）。他認為創作並非由一名主創者引領著整體團隊去實現預設的理念，反而是要引領每位參與者去探索未知、冒險嘗試，讓所有人保持衝勁，隨著集體建構的過程，逐漸釐清作品的樣貌。
不確定的有機生命力
這種模式也解釋了本劇加註「暫定標題」的原因。波默拉企圖保留集體創作的有機性，突顯作品持續變化的未完成狀態。他認為，一部作品大約經過10至50場演出，才會定型。隨之而來的挑戰，不是完美再現，而是體現劇場當下的生命力：「重新上演，不是愚蠢地照本宣科，而是每一刻都在反覆思考、重新激活劇作的生命。即便每次重演幾乎沒有改變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個標點符號，演員持續創造的能量，會讓每一場演出都極為不同（…）劇場，就是一門沒有規則的藝術。」（註3）
層層嵌套的敘事迷宮
在劇名和內容上，本作刻意營造出一種曖昧氛圍。幕啟時，透過敘事旁白和3D空間投影，烘托出如幻似真的效果，邀請觀眾步入一個無法用物理規則衡量的宇宙。故事從一對來自外太空被迫分離的伴侶開始，一位被監禁於宇宙無重力的金屬箱，另一位只能在地球上伴其老去。隨後，表演者的現身將我們拉回現實世界，目睹兩位性格迥異的女孩怎麼從水火不容的衝突，轉變成推心置腹的密友。為了逃脫父母權威，她們決定展開冒險，探索光怪陸離的謎樣世界。這兩條故事線隨著劇情推演彼此交錯，最終串聯在一起。波默拉透過彼此嵌套的戲劇結構，創造出宛如「俄羅斯娃娃」的戲劇迷宮，讓觀眾陷入引人入勝又不斷擴延的夢境。劇末翻轉的劇情令人拍案叫絕，寫實與奇幻兩條平行線在此收攏，突顯出相互呼應的共通連結。
解構黑盒子的光影
對波默拉來說，深邃的黑暗邀請觀眾邁向未知，迫使他們打開感知，投入曲折離奇的舞台敘事。與以往不同，《現代小女孩（暫定標題）》透過三維投影，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刻劃出幾何、對角、螺旋等不停變化的線條，塑造出縱橫交錯的敘事場景。從幕啟的景深隧道，到充滿寫實感卻如鏡花水月般的室內場景，再到劇末光波交疊的迷離效果，波默拉在在舞台暨燈光設計索耶（Éric Soyer）與影像設計魯比亞諾（Renaud Rubiano）的協助下，解構了傳統黑盒子空間，營造出視角翻轉、目不暇給的視覺效果，開展出一個峰迴路轉的超現實世界。
疏離之中的人性共鳴
聲音運用上，本劇營造強烈的隔離感，突顯角色深陷孤獨的無助感，直到遇見夥伴才重獲自由——無論是被禁錮的外星少女、被禁足的少女，還是築牆守護願望的男人。波默拉運用旁白處理劇中的成人角色。這種「不在場」的手法強調成人陪伴青年成長的缺失，甚至有時他們會成為壓迫年輕人自我覺醒的源頭。同時，成人的缺席也讓觀眾更聚焦於青少女的心理世界，體會她們的奇思妙想和堅韌情感。
雖然波默拉擅用形式化的冷冽疏離感，他實際上是要引導觀眾深入角色突破困境的過程，深刻感受人性的溫暖。在《現代小女孩（暫定標題）》中，他不僅賦予童話當代色彩，更突顯其本質：童話不會是千篇一律的簡單故事，而是給人驚喜、使其茅塞頓開的寓言，正如他所強調的：「我作品的故事儘管平易近人，但它鋪陳的方式完全跳脫傳統路徑，偏離一般人的預期，使他們感到困惑、驚訝，甚至挫折。沒有人像填寫稅單那樣去理解一齣戲。這也是為何劇場足以容納多重感知，使其能夠彼此交融。」（註4）
註：
- 波默拉最初關注童年是為了接近當時7歲的女兒，希望透過改編《小紅帽》（Le Petite Chaperon rouge，2005）引起她的興趣，讓她更了解劇場工作。之後，他對童年的啟蒙路程愈來愈感興趣，陸續重探《小木偶》（Pinocchio，2008）和《灰姑娘》（Cendrillon，2011）等經典童話。
- Joël Pommerat, « Jouer lontemps, rejouer, ça consiste à réactiver la vie de chaque instant », interview d’Anne Diatkine in Libération, 20 novembre 2025.
- 同註2。
- Joël Pommerat, « Avec ce spectacle, j’ai souhaité être proche des adolescents », interview de Kilian Orain in Télérama, 25 décembre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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