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屆香港藝術節節目，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由藝術總監桑吉加編創的《空間間析》，日前在東九文化中心首演。
桑吉加擅長將城市觀察轉化為舞蹈。2016年首次為CCDC編作的《煙花．冷》，即關注「城市裡的人」，在舞蹈語言中穿插戲劇，以舞台上的3座水泥牆營造人「被城市包圍」的孤獨感（註1）。10年後的《空間間析》，桑吉加從「空間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它們相互作用所產生的力量」等提問出發，與設計者、舞者共同創作，再度扣問他們所生存的空間。
演出場地東九文化中心才剛開幕（2025），是香港繼西九文化區後，近10年來唯一由香港政府投資建設的劇場，也是第一個致力推動藝術與科技融合的表演旗艦場館。劇場所在地，是老舊的政府出租公共房屋拆遷而來，位置夾在港鐵九龍灣站、淘大花園綜合商場、傳統熟市場和稠密住宅區間的三角地帶。劇場建築設計之初，特別以「一個高滲透度、無縫地接連周邊人流匯點的架空藝術回廊」為概念，通過上下層的天橋連接道、開放型的展廳，讓劇場保有原本場域的流動特性。
僅管《空間間析》在一開始並非為東九量身打造，但東九先進的劇場設備為作品提供了有利的施展條件，作品也呼應著東九對人與空間的關照。《空間間析》透過抽象的肢體語彙及提煉後的劇場元素，以超脫創作者、觀眾的個人經驗，折射出城市的集體潛意識。
演繹劇場空間的多重敘事
《空間間析》一開場，便以大幕、天幕與景片的升降推移、光影變化，縱橫切割空間，與隨後出現的影像對位、音樂聲景，和貫穿全場的高密度肢體動作緊密交織，共同譜寫出一部劇場的交響詩。
由舞台及燈光設計羅文偉打造的4片方形的「懸掛幕牆」，是《空間間析》最特殊的舞台景緻。幕牆的4個邊角都可以單獨設定精準高度，既可連成橫躺的平面，也可傾斜、升降，不只主導空間的敘事，還能搭配黑色鏡面地板的折射光影，創造另一個層次的空間深度。
而移動的電視牆和垂直升降的LED大屏幕，進一步以影像營造空間的虛擬向度。錄像設計成博民運用「即時動作捕捉」的舞者影像，或倒置舞者影像改變物理與時間的邏輯，或以肢體局部特寫改變觀演距離；抑或是單純的黑白訊號解構物理空間，或利用電子數據製造虛擬世界的空間深度。多種影像手法的運用，漸次延伸作品的空間深度。
四方直角人造物裡的「心像」
《空間間析》關照的不只是物理的理性邏輯，舞名的第2個「間」字指向「間隙」，透露出作品的感性氣質。一如節目單的作品引言所述：「身體在建構空間的同時，亦被空間悄然塑造。當理性試圖解構空間，卻不自覺地在縫隙中迷失」。
桑吉加對空間的領悟是「只有人出現，空間才得以成形」。如果說舞台上這些布景都是自然界少有的「直角四方形」，指涉了人造物、都市，或說香港；那稜角之外的自然「曲線」，就留給舞者、音樂和影像，為抽象空間注入溫度、重量和情感。
當舞者們隨著金屬擊樂整齊劃一地舞動，他們是奮力前行的整體，奔放而張揚，像這忙碌的城市。但更多時候，舞者在宏觀的物理大空間裡，劃出私密的小空間。他們有時上演曖昧難解的雙人或三人關係；又有時，他們只是自我獨白與心靈拉鋸的具像展現。甚或有時，舞者蜷縮伏臥在一角，在4塊懸幕傾斜的大屋頂下匍匐爬行，空間的巨大壓力凌駕在人的渺小卑微之上。
舞台正中出現的強光，彷彿某種穿透的力量，舞者挺身在光前奮力揮舞、相互拮抗；某一個段落中，不斷被扛起的舞者、4塊平板中間升高如教堂的尖頂，更像一幕生死離別的場景。觀眾也許無法明確知曉「故事」，但在李勁松的音樂和梁寶榮聲音設計底下，拖長絃樂和電子鳴音，讓壓抑與孤獨、苦處與懷疑的情緒，經常在作品中盤旋。舞作行進間，一闕未了、下一段已經開始，以多聲部交疊的敘事結構，形塑著香港的心像風景。
舞作中幾度出現的「負片」效果的舞者影像，尤其讓人印象深刻。淡灰藍的沉默剪影，總是跟舞者唱反調，像被在關在毛玻璃後、急欲吐露秘密的靈魂。不禁讓我想起某位評論家說過，「玻璃就是香港的本質」。「香港的玻璃，就像大自然的山石草木一樣理所當然」，「它可以製造幻象，幫助他們超越空間的限制」。某一個白煙瀰漫、晦如深海的渾沌場景，也讓我想起香港那幾日，被雲層遮住、只看得見半截的高聳大樓。
在虛實交替的空間中安置「詩眼」
《空間間析》大量運用影像與舞者對話。除了以即時傳輸影像的變形製造時空錯置，也透過XYX軸的三維立體座標架構人形，以虛擬的數位化身異化「人」的定義，用大數據的關聯性串起人與人的關係，也揭示社會系統對人的框架作用。
然而，就在「整個現實世界是虛擬」的結論之前，《空間間析》還在一片灰暗色調、沒有曲線的景片中，出現一幕影像——自頂端垂降的LED長條頻幕，出現了綠意盎然的森林與潺潺溪水 ——這一幕，是整個作品裡唯一的自然景觀。僅管它的出現造成美學形式的不統一、不相容突兀，但卻是這個作品極其重要的「詩眼」，寄寓著桑吉加對大自然的鄉愁。
桑吉加是藏族人。他身上有著藏族風土和威廉．佛塞（William Forsythe）的當代技法，卻拒絕產出所謂的動作體系，他不想被定型，舞蹈總是自在使用各種動作形式。多年來他在不同的城市移動，自認很能隨遇而安；但甘肅夏河是他永遠的老家，他想念那片大草原，每年一定想辦法回去。《空間間析》裡那片在灰黑的虛空中升起的自然風景，既是桑吉加內心深藏的琴弦，亦是他超然於現實世界之上的一種浪漫的諷刺。
舞到最後，桑吉加將「時間」引入作品之中。舞者們開始數數。這些來自香港、北京、台灣、菲律賓的年輕傑出舞者，用他們各自的母語、重複數著一到九、又數著秒、數著年，像香港手扶梯的速度，沒有讓人慢下來的舒緩空間。在舞者退去的舞台上空，一串燈泡橫躺的「∞」，跑馬燈似地依序明滅流動，象徵著自然生死「無限循環」，對應著一到九的反覆。數數的聲音透過立體音響在空間中環繞；觀眾被包裹進作品的空間敘事裡，不再是單純的旁觀者，而成為「在不歇之城尋呼吸空間」的眾生之一。（註2）
註：
- 參見「橙新聞」，〈編舞家桑吉加：聆聽城市的聲音〉一文。
- 《空間間析》宣傳單文案。
城市當代舞蹈團邁向半世紀 跨過嚴峻考驗繼續創作
創立於1979年，是香港第一個全職專業當代舞團、九大藝團之一，46年來培育眾多香港及華人舞者。2019至2024年，舞團歷經創辦人暨藝術總監曹誠淵離開等人事更迭、COVID-19疫情，以及寄居42年、位於黃大仙的排練場建物改建，舞團搬遷至新界大埔等嚴峻考驗，現已由行政總監張月娥、藝術總監桑吉加帶領舞團繼續運作。
年度規劃除了演出桑吉加《茫然先生2.0》、《空間間析》等作品，還有「佼佼錚錚」系列，推出大師經典作並邀請亞洲、香港編舞家為舞團創作；2026年將邀陳武康、黃振邦編舞。此外，舞團也與南韓及橫濱兩地的舞蹈節聯手，以「HOTPOT 東亞舞蹈平台」推出年輕新銳的創作。自2014年開辦的「跳格—香港國際舞蹈影像節」，已是亞洲地區極具規模舞蹈影像展。
城市當代舞蹈團曾數度受邀來台演出，台灣觀眾對其編舞家黎海寧的作品較為熟悉。現任藝術總監桑吉加早年曾為舞團舞者，之後去了美國、歐洲，曾任德國法蘭克福芭蕾舞團及科西舞團的助理編舞及舞者。2015年回團擔任駐團編舞，10年後任職藝術總監。
參與此次創作及演出的13位舞者，有大半是去年才由桑吉加甄選入團；除了香港，還有來自中國、菲律賓，以及台灣的4位舞者，他們年輕、且皆為專業學院出身，擁有出色的技巧和編舞經驗，演出之外，舞團也激勵舞者嘗試創作。（陳品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