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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吉隆坡莎士比亞劇團與日本Life Art Union共同製作的《Shakespeare Meets NOH:DESDEMONA》。(喬治市藝術節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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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與相遇

2026喬治市藝術節的跨國展演與策展觀察

檳城喬治市藝術節(George Town Festival)是馬來西亞最具指標性的藝術節慶,歷經2024年的爭議事件(編按)後,執行單位再次回到TLM Event。第17屆(2026)喬治市藝術節以「跨越界限」(Beyond Boundaries)為策展主題,於8月1日至9日舉行,匯集10個國家、40多項各式節目,涵蓋表演藝術、視覺藝術、公共藝術、電影放映會與古蹟光雕秀等多元形式,並與韓國安山巿街頭藝術節、新加坡夜間藝術節等亞洲區域型藝術節進行串連。

然而,主辦方其實對策展主題「跨越界限」並未有更進一步的闡釋與具體內容。攤開節目總表,可觀察到偶戲、物件劇場、聲音、多語言與非語言作品占據相當高比例的現象。從德國巨型發光木偶DUNDU的開幕演出,到韓國Creative Group SSAK《Dream Space》、馬來西亞與日本共製《Shakespeare Meets NOH:DESDEMONA》、台灣的身聲劇場《落頭氏》與原舞者《歲時之聚──彩虹與海洋》等,所跨越的界限可能是文化、語言與歷史,也可能是感知、地域與身分。本文將從4檔作品觀察此命題的回應。

韓國Creative Group SSAK的《Dream Space》。(喬治市藝術節 提供)
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新聞報導廣告圖片

當跨文化成為一種拼貼

作為今年焦點節目之一的《Shakespeare Meets NOH:DESDEMONA》(莎士比亞遇見能:苔絲狄蒙娜)可說是最能回應「跨越界限」的作品。由馬來西亞吉隆坡莎士比亞劇團(KL Shakespeare Players)與日本Life Art Union共同製作,作品以能劇中的「夢幻能」為框架,將《奧塞羅》的敘事重心轉向苔絲狄蒙娜,著重女性心境轉折,使這位因丈夫嫉妒而死的女性得到重新面對自己命運的機會。作品借用「夢幻能」中亡靈得到慰藉與安魂的意含,讓悲劇的終點成為另一段敘事的起點。

舞台上方懸掛的松樹布幕用來象徵能舞台結構,舞台上同時出現能劇演員身體、馬來西亞英語劇場演員表演系統、能樂囃子、印度音樂以及多語言字幕。服裝則在日本傳統服飾的基礎上,結合馬來西亞織品元素和剪裁特色;語言看似涵蓋英語、日語、馬來語、福建話,但實際仍以英語與日語為最主要表演語言。作品結尾,僧侶持續誦吟佛號,舞台中央的鏡球折射出閃閃金光,灑滿整個劇場空間,猶如一場介於宗教儀式與劇場幻象的大型超渡法會,雖荒謬卻又動人,連在觀眾席的我似乎亦被佛光淨化了。身兼導演與能役者的今井尋也(Jinya Imai)結合能樂與當代劇場的企圖清晰可見。

然而,跨文化交流並非混雜、拼貼,此作品揭露了跨文化創作中經常被忽略的問題,這些元素彼此之間產生了什麼關係?它們何以被置於同一舞台?尤其,此作品中的文化符號與表演系統皆呈現各自獨立的狀態。如飾演丑角的李瑞強,其身體質地帶有近似舞踏的特質,具有強烈的存在感,即便處於舞台邊緣仍持續吸引觀眾目光。可惜的是,這樣獨特的身體特質卻未進入作品核心,而只是裝飾性的存在。

作為日馬交流成果,《DESDEMONA》在文本改編上仍具成效,但在跨文化形式上則是讓人質疑的,究竟作品想要跨越的界限是什麼?無論從表演系統或是語言使用觀之,皆是獨立並置,音樂亦是混雜交織,而非彼此碰撞後激盪出新的關係。馬來西亞的多語言現象是日常生活環境所需,並非是為了跨文化交流,這兩者應該區別出來。

The New National Theatre,Tokyo廣告圖片
台灣身聲劇場的《落頭氏》。(喬治市藝術節 提供)

差異之中的感知連結

相對於《DESDEMONA》,來自韓國的Creative Group SSAK《Dream Space》與台灣的身聲劇場《落頭氏》則展現了另一種跨文化思考。《Dream Space》以偶戲、物件、肢體與現場音樂建構了一個近乎無語言的世界,以韓國民間傳說「水之村」被水圍繞的情境為背景,描繪巨大的鯨魚與小女孩之間動人的情誼。透過操偶、布幔與空間調度逐步展開一段充滿想像力的旅程。演出現場可以觀察到,作品跨越了語言理解的門檻,讓不同年齡、語言與國籍的觀眾皆能迅速融入作品創造的世界。

身聲劇場本身即是由多位馬來西亞人和台灣人共組的劇團,擅長以肢體、音樂展現「演樂舞合一」的表演方式,此次經由Open Call獲選,將源於東南亞身首分離靈異傳說的《落頭氏》故事帶回檳城,別具意義。《落頭氏》透過3個不同世代的女性生命經驗,編織出一幅關於南洋華人離散歷史與身分認同的記憶圖景。由兩位演員莊惠勻與劉佩芬(檳城人)與現場樂手陳姿吟同台演出,透過演員身體重心的轉移、疊合、交錯,結合鼓、布與紅線的運用,營造出身體斷裂變形的狀態。

當中,莊惠勻與劉佩芬穿著相似的服裝與髮辮,如同彼此映照的鏡像,卻分別使用不同語言進行敘事,前者以華語講敘,後者的檳城福建話很多時候則以唱來表現。語言在此已不只是溝通工具,不僅暗示著主流語言與地方方言之間的權力差異,亦是歷史記憶與地方經驗的載體。於此,作品所跨越的是台灣與檳城共享的南洋歷史經驗。

若將《落頭氏》與《Dream Space》放置於藝術節脈絡來看時,可見兩者不約而同地向我們展示了「跨越界限」的不同面向,《落頭氏》回返歷史記憶源頭,讓歷史與地方相遇,經由共享歷史經驗建立連結;《Dream Space》則建構了一套非語言的感知符碼藉此與觀眾共築感知經驗。兩者皆不曾消弭文化差異,而是展現截然不同的跨越與理解。

台灣原舞者的《歲時之聚──彩虹與海洋》。(喬治市藝術節 提供)

島嶼與島嶼之間:藝術節中的另一種跨越

另一方面,從藝術節整體觀察,今年由台灣文化部駐馬來西亞文化組推動的「島嶼島」(Isle to Isle)系列,展現了極高的能量與能見度。除了首次引入視覺藝術家李簣至的駐地創作「匯流」外,原舞者《歲時之聚──彩虹與海洋》與相關交流活動,亦是藝術節重點節目。配合Open Call入選的《落頭氏》與《島鳴新態3.0》以及露天電影放映活動,共同構成台灣在喬治市藝術節中的重要面貌。

《歲時之聚──彩虹與海洋》透過太魯閣族與阿美族港口部落的傳統樂舞展演,呈現台灣多元文化島嶼的樣貌,演出適逢世界原住民族國際日,亦呼應台灣近年持續推動的原住民族文化政策。只是,台灣原住民族文化進入馬來西亞藝術節慶中,究竟只能文化展示,還是能開啟不同島嶼、多元族群與馬來西亞原住民族的對話則是另一項課題了。

從文化外交角度來看,近年台灣持續透過文化交流建立與東南亞之間的連結,檳城也逐漸成為這條文化路徑的重要節點。從現場觀察來看,「島嶼島」系列不僅獲得主辦單位支持,也受到許多檳城藝術工作者的關注,顯見藝術社群網絡的連結,亦可見背後官方單位著力甚深,在當前亞洲地緣政治環境下,能有這樣的存在感絕非理所當然。

回到藝術節主題本身,「跨越界限」或許並非單一面向,身體亦不是語言的替代品。當《DESDEMONA》將界限視為不同文化元素的相遇,《Dream Space》以肢體穿越語言與感知的門檻,《落頭氏》讓台灣與檳城的歷史共享,《歲時之聚》以文化展示文化時,這些實踐雖未必指向同一方向,卻共同構成本屆喬治市藝術節的樣貌。在參與人數來到20萬人次的新高點,在9天高度密集且重疊的大大小小活動後,因藝術節而來的節慶能量究竟是如絢爛煙花般消散,或者成為檳城在地歷史、藝術社群生態、多族群結構的餵養?因為,這都回歸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究竟喬治市藝術節要走向什麼方向?這亦是此次現場參與和觀察最深刻的感受。

編按:參見陳偉光〈新團隊接手轉型小而美,今年「喬治市藝術節」卻風波不斷〉,PAR官網限定報導,2024/08/10。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0/05 ~ 2027/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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