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在傳統國樂的光譜中，嗩吶向來以其宏亮且具穿透力的音色著稱，許多人常將其與民間的「紅白喜事」產生聯想，認為這是一項充滿性格卻難以駕馭的傳統樂器。不過，在被樂界盛讚為「天下第一吹」的當代嗩吶名家郭雅志手中，這把樂器不僅能展現出細膩多變的音韻，更成功打破了中西與傳統現代的界線。他曾於1998年受邀為訪中的美國前總統柯林頓演奏，亦與流行音樂團體進行跨界同台合作。這位持續挑戰自我、顛覆大眾對嗩吶既定印象的藝術家，其背後蘊含著從基層戲班起步，歷經千錘百鍊最終站上國際舞台的精采歷程。

文革中以法國號啟蒙  在「無譜二股弦」習得即興底蘊

郭雅志出生於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山西，父母當時皆在當地的戲曲學校任教，母親專職教導山西梆子，父親則是精通舞台美術與多種樂器的全才。文革爆發後，戲曲等傳統文化受到壓抑，學校遭解散，雙親被下放到紡織廠工作。即便在工廠，父親仍擔任宣傳隊隊長，時常組織管樂隊演出。9歲時，父親交給他一把法國號，並請託好友親自指導，自此開啟了他的管樂之路。在當時艱苦的條件下，教材全靠姊姊手抄蘇聯樂譜，但他憑藉天分與苦練，小學時便能登台吹奏兒歌，廣受長輩讚譽，無形中奠定了強大的自信。

文革結束、戲校恢復招生後，父母考量到擁有一技之長的重要性，讓他憑著法國號的基礎免試進入藝術學校音樂班。然而，入學後他轉換了跑道，開始學習傳統戲曲伴奏四大件之一的「京二胡」（二股弦）以及嗩吶。回憶起京二胡的學習過程，郭雅志笑著形容那是一種高度靈活、無樂譜的演奏方式，「它就像個魚一樣的，在水裡面飄來飄去的」。這段看著曲譜即興「加花」的無譜訓練，培養了他敏銳的直覺與即興能力。此外，為了配合戲曲過場、開幕與尾聲的需要，樂手們皆須兼修嗩吶，因此他每天清晨6點便起床苦練，為日後的民間音樂底蘊打下穩固的根基。

稱霸北京錄音棚的「郭老闆」  在掌聲與挫折中覺醒

自藝校畢業後，郭雅志先後進入地區與省級劇團，在樂團中他精通多項樂器，甚至還負責吹奏雙簧管與大小嗩吶。為了追求更高的藝術境界，他四處尋訪名師，並於1986年以嗩吶為主修進入中央音樂學院。

初入學時，他坦承獨奏基礎不及其他出身嗩吶世家的同學，但憑藉在劇團鍛鍊出的極佳視奏能力與精準節奏感，他進步神速，甚至在大二時踏入北京蓬勃發展的錄音產業。在1990年代，他成為北京百餘家錄音棚爭相邀約的常客，參與過無數影視配樂及春晚節目的錄製，經典如《水滸傳》與《一個都不能少》的配樂皆有他的身影。郭雅志回憶：「我進錄音棚，作曲家一說什麼，我馬上就能來得了，所以作曲家特別喜歡我。」

頻繁的錄音工作為他帶來優渥的收入，他早早買了車，更被同學們戲稱為經常買單請客的「郭老闆」。隨後更發行了流行歌曲嗩吶專輯，海報遍布大街小巷。1990年以優異成績畢業後，便獲聘留校任教，期間他更廣泛向胡海泉、任同祥、劉秉臣等各派嗩吶及管子名家請益，吸納百家之長。

然而，在錄音棚呼風喚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他卻在1995年的一場全國民族器樂大賽中慘遭滑鐵盧，僅獲得二等獎。這次失利對他造成極大的刺激。他意識到自己長年為了配合錄音棚麥克風而不敢亂動的習慣，導致在舞台上「就像樹樁子一樣」，儘管音樂無懈可擊，卻完全缺乏獨奏家應有的舞台魅力與鬆弛感。他反省並得到結論：「畢業之後，應該走向工作單位、走向舞台！有了各種的表演的經驗以後再回來才教學生，這才是合理的。」為了找回演奏家的靈動，他毅然決定放下一切，尋找真正屬於他的純粹舞台。

香江成就事業高峰  赴美追尋音樂自由

1999年底，高度職業化的香港中樂團公開招考嗩吶首席，郭雅志憑藉出色的能力，從眾多高手中脫穎而出，正式南下香港，展開了嶄新的生涯。在香港中樂團的時期是一段演藝生涯的黃金期。他不僅善盡首席職責，更獲得大量獨奏機會。2007年，樂團在香港文化中心為他舉辦了盛大的「郭雅志的吹管世界—嗩吶傳奇」專場音樂會。該次演出他特別邀請了香港流行音樂天團「達明一派」的主唱黃耀明跨界合作，兩場演出座無虛席，引發香港媒體廣泛報導，讓嗩吶這門傳統樂器在都會中大放異彩。

12年呼焉過去，儘管擁有生活保障與獨奏時的榮光，他骨子裡不羈的基因卻始終躁動著。樂團日復一日的排練讓他逐漸感到疲乏，更令他難以適應的是獨奏與樂團合奏之間的強烈心理落差：「獨奏完了馬上打回原形，再回到那嗩吶聲部上規矩吹的時候，是完全兩種不一樣的人生。」

他不願像「動物園裡被餵養的動物」般安於現狀，渴望能在荒野中自由奔跑、自己覓食的野生環境。於是2012年，他做出了旁人難以理解的決定：夫妻倆辭去香港中樂團的高薪工作，遠赴美國波士頓伯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探索他嚮往已久的爵士樂。

在美國的探索中，他不僅取得了藝術家文憑，更在多元文化的碰撞裡找到了中國傳統音樂與爵士樂的深層共鳴。波士頓電台曾驚豔於他的表現，形容他是「中國的路易．阿姆斯壯（Louis Armstrong）」。對此，郭雅志雖感謙虛，但他深切體認到，中國傳統民間的嗩吶老藝人，其本質與爵士樂相仿。他感嘆：「我們現在失傳了的傳統，就是即興演奏。以前的那些民間吹鼓手，在地方上就像明星一樣的。」毅然決然地赴美深造，與其說是學習西方音樂，不如說是為了找回中國民間音樂中那份生猛且極具生命力的自由靈魂。他期盼國樂不應局限於依靠政府資助的音樂廳內生存，而應像過去一樣走入常民生活，擁有自我造血的多元生命力。

發明巧思不斷  「嗩吶活芯」與「雙槽琴碼」打通中西樂脈

除了是頂尖的演奏家，郭雅志更是一位充滿巧思的樂器發明家。早在1992年，為了解決傳統嗩吶在現代錄音與交響樂伴奏中難以演奏半音階、音準不穩定及頻繁轉調的致命傷，他與北京星海樂器廠的師傅莊正和合作，發明了「嗩吶活芯」裝置。

這項不改變嗩吶原有結構、僅替換內部銅芯的發明，讓演奏者透過手指推動活芯的微小動作，就能使嗩吶輕鬆勝任十二平均律的交響樂曲，並於1993年獲得中國文化部科技進步二等獎，音樂學者譽之為「嗩吶發展歷史上的一個里程碑」。憑藉這項利器，他首演了無數高難度的現代音樂作品，大幅拓展了嗩吶的國際舞台與表現張力，如今更成為新一代嗩吶演奏家的標準配備。

近年來，他將這股發明熱忱延續到了其他國樂器上。回憶起當年中央音樂學院同事古箏教授李萌的一句玩笑話：「你那個『活芯』多好啊，你看我們古箏轉調那麼不方便，給我們也想辦法呀。」這句話在他心中埋下了種子。2021年，他終於研發出「古箏雙槽移調琴碼」，利用每個琴碼上高低不同的兩個槽，讓古箏演奏者只需將琴弦撥至另一個槽，就能在幾秒鐘內完成轉調。郭雅志說：「在樂隊裡面一動就好了，還不用發聲。」這些硬體上的革新，正是他致力於讓傳統音樂與現代社會接軌的實踐，更使他榮獲多項國家樂器發明專利與肯定。

愈走愈回鄉  愈傳統愈現代

對郭雅志而言，傳統與現代從來不是對立的兩極。當他愈深入研究美國現代爵士樂，反而愈能看見中國傳統民間吹鼓手那份失傳的即興靈魂與生命力。愈是挖掘傳統戲曲與民間音樂的語彙，就愈能創造出令人驚豔的現代跨界之聲。他吐露了自己深刻的藝術理念：「我一直尋找我們傳統的音樂語彙，去跟爵士樂結合也好，是跟流行音樂結合也好，總之呢，我的音樂的那些素材都是來源於傳統。」

他深知，傳統音樂若無現代的手法包裝，就像未經雕琢的出土文物般難以引起共鳴。這便是「愈傳統愈現代」的實踐——將最傳統的底蘊，透過最現代的編制與包裝，才能讓傳統的價值在當代都會中真正被看見。他強調：「我希望我們把傳統的東西，經過現代人的包裝，讓音樂更符合這個都市人的審美情趣。」為了更貼近現代觀眾，他甚至在伯克利音樂學院選修了聲樂，在演出中一邊吹奏一邊演唱家鄉的曲子，或是如爵士巨匠般用沙啞的嗓音吟唱〈What a Wonderful World〉，展現極致的舞台感染力。

如今，定居美國的郭雅志不僅在巴德學院（Bard College）美中音樂研習院任教，更成為大提琴家馬友友創立的「絲綢之路合奏團」正式成員，並在波士頓創辦「美國世界音樂學院」擔任首任院長，持續將這份理念推向全球。

歷經戲曲的無譜即興、錄音棚的百煉成鋼、香港中樂團的輝煌洗禮，以及美國爵士樂的自由奔放，郭雅志的音樂之旅表面上看似愈走愈遠，但實際上卻是不斷在「尋根」。從「樹樁子」般的棚內樂手，蛻變為渾身是戲的舞台大師；從受制於人的樂團聲部首席，化身為縱橫東西方音樂的「野生」藝術家。郭雅志用一把嗩吶，吹破了傳統與現代的隔閡，更向世界吹奏出屬於這個時代、充滿自由與生命力的國樂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