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北藝術節:瓦吉.穆阿瓦《孤身》
2026/10/4 14:30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作者如何創造性地模仿,並基進地超越另一位深切啟發自己的作者?這似乎是對所有藝術家的靈魂拷問,法語作家、導演、演員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這次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自編、導、演的獨角戲《孤身》(Seuls)中,給出了作者式的答覆——他完美模仿了加拿大魁北克名導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的舞台裝置,接著反身性地為此一舞台裝置除魅,最後又回望舞台裝置如何在祛魅後仍能靈光閃現,並將所有關竅緻密褶合角色的離散創傷故事。
《孤身》在敘事與美學形式上反覆盤問的《在月球的彼端》(The Far Side of the Moon,下簡稱《月球》)是勒帕吉與團隊機器神(Ex Machina)在2000年推出的劇作(註1),本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舞台上的一枚圓形洞口,配合劇情需要,小小的洞口陸續化成太空艙口、滾筒洗衣機窗口、鐘框、魚缸……透過這個洞口,觀眾窺看太空景象、髒衣旋轉、指針滴答、金魚漫游,但形象的出現頻頻遊走於投影影像與「真實」物件之間,並使得洞口究竟是框定表面,還是通往結構深處,總是曖昧不明,因為演員可以從洞口鑽進鑽出,而金魚擺尾的樣態更時時逼「真」到使人懷疑布景團隊已悄然在洞後推來一口真魚缸。穆阿瓦也假《孤身》主角哈萬之口,描繪自己對洞口的理解:「……外框是所有可能性聚合之處、所有夢境之地,亦是顯現與想像之境,不可窮盡。因此框的本質是矛盾的:有限即無限之所,限制孕育無限制性,疆界即開放,邊境方有不可預料者……」(註2)
《孤身》的場景設計呼應了《月球》標誌性的圓形洞口,舞台正中央也有塊開口,不過在穆阿瓦的版本中,開口從圓形變成了矩形。與《月球》相仿,《孤身》這塊矩形的符號意義也能隨演員走位、投影影像、正背燈光效果,從窗戶流變為證件快照亭,而《月球》中那尾模糊影像與真實物件邊界的金魚,在《孤身》裡,是一道窗簾。在《孤身》的重大情節反轉時刻中,主角哈萬(瓦吉.穆阿瓦飾)晴天霹靂般得知自己才是那個昏迷不醒的病人,而非其父,震驚之餘,他奔近房間窗戶,猛地拉開窗簾——不知何時起,方形窗戶前「真的」有一片米白色帶褶窗簾。在此,《孤身》忠實地模仿了勒帕吉對框的探索,作為想像與夢境的交匯,有限與無限的矛盾綜合。不過,顯然《孤身》並不滿足於此,穆阿瓦更大膽地安排了一道簡單的機關:在窗簾被倏地拉開後,觀眾和哈萬一起驚詫地目睹,窗戶/洞口後面,無投影、無景深,亦無結構,唯有一面(布景)牆。
在故事邏輯上,窗戶/洞口後只是一堵牆甚為合理,因為此刻情節揭露了哈萬的昏迷,使台上台下意識到,早在好幾景前起,舞台上搬演的便不過是哈萬囚於意識中的獨角戲罷了,但此一安排除了其敘事功能以外,也體現在劇場美學形式上,《孤身》如何改寫了勒帕吉作品中那集有限與無限於一身的框。此刻,本作基進地把框的有限與無限,重新定義回劇場空間的框架之內,窗框後的那堵牆,不僅象徵故事中哈萬的心靈傷痛之牆,它也是劇場空間的邊界之牆,掀開窗簾,框裡確實是什麼都沒有,沒有通往哪裡,都是投影,皆為布景,全是表演。此時,北藝中心的觀眾或可發覺,《孤身》延續了穆阿瓦與團隊在同個週末帶來的早期作品《海之邊》(Littoral,1997)中、已略展型態的劇場美學,兩作皆將創傷敘事織入對舞台邊界與表演性的強調。在《月球》之後,穆阿瓦幾乎是在提醒邊境與疆界的人造本質,魔法之下隱蔽一張劇場框架的面孔,但這並不使得搬演故事不再可能,創作者必須明白如何與祛魅後的舞台共存,或者,如何在邊界上舞蹈。
所以,祛魅以後呢?
《孤身》給出的可能性體現在表演最後三分之一與藝術史的互文裡。在一場濺滿豔麗顏料的沉默狂舞中,穆阿瓦藉行為藝術的半裸身體表演,以表達哈萬再也無法抑制童年起對「繪畫」的慾望(所以此時必然處於失語狀態),從一身殷紅仰臥澡盆裡,以路易-大衛(Jacques Louis-David)的殉道馬哈(Jean-Peal Marat)之姿起始,哈萬不停擠出、抹開、噴灑顏料,狂亂地渲染出一幅揉合波洛克(Jackson Pollock)恣意潑灑的油彩,以及克萊因(Yves Klein)《人體測量》(1960)以肉身為度的繽紛豔烈場景,重要的是,在這場酒神式的癲狂後,台上的矩形框內再度閃動投影,林布蘭(Rembrandt)的《浪子回頭》(1661-69)在框內盈盈發亮——這幅油畫描繪了離家的浪子在窮困潦倒後返鄉,被慈父接納的景象——隨後,台上渾身沾滿顏料的哈萬執起刀,刺破框後之牆/畫布,劃開畫面中人物面龐之處,這直接呼應了豐塔納(Lucio Fontana)在1950年代割穿白色畫布的那一刀,當二維的畫布破開了三維的深度,祛魅的舞台又再次被不顧一切地鑿穿表面,然而,劇場內的重新鑿穿不是為了召回魔法的世界,而是要再次自我返照,因為哈萬隨即鑽入自己劈開的裂縫,轉過身,再把頭探出洞口,恰好與《浪子回頭》中,白髯老父安撫其子的悲憫面龐疊影。此時,演員的身體補上了裂開的洞口,身體成為邊界,補作舞台的一部分,《孤身》最末場以舞台本身呈現一個有疆界的景觀,其中,垂目的哈萬不只在凝望畫中世界的浪子,作為景觀的一部分,他也在觀看台上象徵童年慾望的濃彩重色,現實世界中,哈萬從未得到過的肯認式觀看,在這一刻,假劇場的自我凝視終於實現。
《孤身》的戲劇敘事源於黎巴嫩人的離散創傷,劇場形式承繼魁北克法語劇場前輩作者,動用了現當代藝術的語彙,穆阿瓦最後以表演收束了他對框架、邊界的思考,在一片歷史的沉積地層上,作者可以鑿出個人、家族,以及民族的故事。
註:
- 該作在2020年曾受邀來台演出,惜逢大疫取消,後臺中國家歌劇院於2022年播映劇場錄影版。筆者在文中徵引之參考來自2025年12月的加拿大多倫多巡演版。
- 引自瓦吉.穆阿瓦,《Seuls: chemin, textes et peintures》(孤身:足跡、文本及圖像),Leméac editeur et actes sud,2008,頁1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