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屆比利時 UP 馬戲與表演藝術節,除了邀演節目令觀眾目不暇給,「階段呈現」(Showcase)單元更是發掘潛力新秀的重要平台。
今年眾多呈現中,有兩支作品尤為矚目:由阿隆索.岡薩雷斯.巴里亞(Alonso Gonzalez Barria)帶來的單人創作《偏離常軌》(À côté de la plaque),在兩公尺見方的透明立方體內,與氣球、垃圾桶等日常物件展開一場荒謬而精準的生存遊戲;而包含台灣藝術家張書寰在內的5人集體創作《共存法則》(Modus Vivendi),則以一張團體照出發,探討個體如何在分歧中尋找共生之道。
兩支風格迥異的作品有著共同的血統,創作者皆畢業自比利時高等馬戲藝術學院(École Supérieure des Arts du Cirque,ESAC)。長期以來,ESAC 與 UP 藝術節維持著深厚的戰略合作,從駐村支持、創作研發到階段性呈現,為新銳藝術家構築了與專業市場無縫接軌的實踐場域。
ESAC 現任校長雷納多.蘭佩薩德(Reynaldo Ramperssad)出身戲劇背景,透過本次專訪,他與我們分享 ESAC 如何在3年的學程中,兼顧技能傳承與藝術涵養,在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中,養成學生的「批判性思維」,讓他們成為具備獨特視野,主導創作的藝術家。
Q:請向台灣讀者介紹 ESAC 的主要教學方針?
A: ESAC 旨在培養當代馬戲藝術家,更準確地說,是培養能「主導自身創作」的作者(Auteurs)。我們的野心不僅是訓練出技術卓越的技術人員,儘管技術磨練是不可或缺的基礎,而是要培養出具備獨特藝術視野、能透過實踐來對世界提出質疑,並能融入當代創作廣大領域的藝術家。
至於 ESAC 在歐洲版圖中的獨特性,我認為在於我們始終將「技術要求」與「創作自由」、「技能傳承」與「藝術覺醒」緊密結合。我們植根於一個文化混合(Hybrid)且開放的地區,這深刻影響了我們的教學。布魯塞爾是一座十字路口般的城市,多元文化交織,不斷挑戰身分與邊界的定義,這正是培育當代馬戲藝術家的理想土壤。
Q:3年制的課程結構如何體現這些目標?
A: 3年的培訓被設計為一個循序漸進的解放過程。
第1年專注於基礎建設,包括技術、身體與藝術面,並引導學生發現自己作為未來藝術家的潛力。這也是學生開始發展觀察力、好奇心與反思能力的階段。
第2年深化所學,並開啟集體與個人創作的實踐,讓學生在有指導或獨立的情況下體驗創作過程。
第3年是「自我肯定」的一年。畢業製作並非單純的技術展示,而是一個作品。我們期待每位學生都能展現清晰的藝術意圖,學會做出選擇,並勇於承擔自己的敘事風格(écriture)。
我們渴望看到的,是一位找到了自己聲音的藝術家。
Q:你的戲劇背景,如何為ESAC的馬戲教育帶來不同的觀點和養分?
A: 馬戲一直令我著迷,正因為它是一種純粹的身體藝術,無需文字或布景的中介即可直接對話。馬戲中存在著某種深刻的人性:身體的投入、真實的風險,以及與觀眾的直接關係。戲劇背景教會了我「戲劇構作」(Dramaturgie)、意義與意圖的重要性,這正是我試圖為 ESAC 教學注入更多感性的部分。
我並非想打破學校既有的強項,而是強化特定軸線:加強創作過程中的戲劇構作思考、促進與其他藝術學科的對話,並讓學生意識到每一個技術動作都能承載意義。
Q:在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下,如何引導學生打破常規,培養創作所需的批判精神?
A: 這正是我們教學中最具挑戰也最有趣的地方。我們致力於讓「反思空間」與「訓練空間」並存。透過戲劇構作、藝術史、跨學科藝術實踐等課程,滋養學生的視野並質疑其慣性。
除課程外,我們更想建立一種文化:提問、好奇、容許犯錯與實驗。我們鼓勵學生走出去,看看其他學科、其他學校、其他國家在發生什麼。一位當代馬戲藝術家必須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
Q:上任以來,您積極推動友善環境與透明的溝通機制,請問您如何落實,以及為何它們至關重要?
A: 這是我的領導核心願景。高等藝術學院必須是一個能讓人在藝術、人性與智力上冒險的地方,而無需擔心被評判或傷害。這需要建立在尊重、信任與透明之上的組織文化。
具體做法包括:建立學生與教學團隊間的定期對話空間、制定應對困難情況的清晰程序,並持續關注高強度藝術教育中可能存在的權力動態。既然「身體」是我們實踐的核心,我們在指導與陪伴學生時就承擔了更特殊的責任。
這不僅是倫理問題,更是藝術問題:唯有感到安全的藝術家,才能真正承擔創作上的風險。
Q:ESAC如何連結業界資源,確保學生畢業後接軌專業市場?
A: 我們的合作夥伴網絡非常廣泛,除了UP馬戲與表演藝術節,還包括 Latitude 50 藝術中心、佛拉蒙馬戲中心(Circus Centrum)、斯哈爾貝克文化中心(Halles de Schaerbeek) 等。這些合作涵蓋了推廣、創作、研究及地方扎根等不同層面。
這個網絡對學生極其珍貴。在受訓期間,他們就有機會與業界專業人士合作,在真實環境中展示作品並建立人脈。在歐洲當代馬戲圈,網絡連結至關重要,我們正是在為學生的入行做準備。
Q:比利時「多元與混合」的文化特色如何滲透ESAC的教學?
A: 比利時馬戲擁有強烈的認同感,深植於當代創作,並與表演藝術、視覺藝術及批判性思考不斷對話。比利時政府一向支持大膽且具實驗性的藝術創作,這促成了一個極具生命力與創新力的馬戲產業。
這種文化反映在我們的教學中:我們培養的藝術家不滿足於「表演」,他們思考、質疑並創造。法語區與荷語區表演藝術界的相互影響與對話,也豐富了我們的教學方法,推動我們走向更複雜與更開放的層次。
在校內,我們與比利時其他高等藝術學院(視覺藝術、戲劇、音樂、舞蹈)保持合作,促進交流與跨界創作。我們也邀請來自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來校分享,挑戰學生的既定思維。對我們而言,「混合」不只是一個概念,而是每日的實踐。
Q:就您的觀察,來自台灣的學生有哪些獨特的身體及思考特質?
A: 我們有幸在 ESAC 迎接台灣學生,他們帶來了非常珍貴且獨特的東西。我常觀察到他們在工作上極其嚴謹,擁有非凡的紀律與專注力,同時具備敏銳的藝術感性與對探索的開放態度。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如何在兩種文化(原生文化與歐洲文化)之間穿梭導航,這種「中介狀態」(entre-deux)的經驗轉化成了創作資源。這種能同時棲居於多種文化的能力,我認為是當代馬戲作為一種「相遇與對話」的藝術,最難能可貴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