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19日,位於布魯塞爾的莫倫貝克(Molenbeek)區,兩年一度的「UP馬戲與表演藝術節」(UP-Circus & Performing Arts Festival,下簡稱UP)如期揭開序幕。節目開演、人潮湧入,檯面上看似運作如常,然而,一場足以癱瘓組織的風暴早已在檯面下上演。
就在藝術節正式開幕的一個禮拜前,團隊成員發起了一場集體罷工。高達 19 名現任與前任員工聯名質疑兩位創始人凱薩琳.瑪吉斯(Catherine Magis)與 班諾.利特(Benoît Litt)的管理方式,與藝術節對外宣揚的「溫柔、共融、連結」價值觀背道而馳。
員工將矛頭直指組織內部長期籠罩在「毒性管理」(Toxic Management)的陰影,控訴內容涵蓋了情緒失控、言語暴力、羞辱性溝通以及近乎偏執的控制欲。數據顯示,該機構近年來出現了異常高比例的病假與離職率。
對員工而言,這不僅是工作壓力的問題,更是一場關於職場心理健康的尊嚴之戰。他們認為,當一個藝術機構每年接受政府超過百萬歐元的公共補助時,其內部治理不應再是創辦人與藝術總監的「個人意志」,而應具備現代組織的透明度與權力制衡。
要理解這場管理危機,得先回溯藝術節的成立背景。1990 年代,瑪吉斯在加拿大魁北克親歷了當地完整且成熟的馬戲訓練、創作與經紀支持系統,那種將馬戲視為「藝術形式」而非單純街頭雜耍的視野,對她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1995 年,她在布魯塞爾南區聖吉爾(Saint-Gilles)的一處舊製冰廠創立了 「災難空間」(Espace Catastrophe)。在這裡,她一手打造了結合基礎訓練、專業駐村與實驗創作的基地,並透過多個小型藝術節的能量累積,最終於 2003 年將其整合為今日的 UP,填補比利時馬戲產業長期以來的結構性斷裂。
2021 年,在政府都市更新計畫的支持下,基地遷至布魯塞爾西側的莫倫貝克園區。現址占地約 6700 平方公尺,配置了尖端的黑盒子劇場、3個開放式練習場、4間專業排練室、戶外展演廣場及共享工作空間。每年獲得政府高達百萬歐元的穩定補助,這讓 UP 不僅是一個藝術節品牌,更成為重構歐洲當代馬戲生產鏈的核心設施。
然而,隨著機構規模的擴張與政府補助的增加,藝術節品牌不斷壯大,管理層的決策模式卻依然停留在早期的「家族式、威權式」管理。員工普遍面臨長期的心理健康威脅,過度勞累(Burnout)在常設團隊中幾乎成了常態。
他們直言,儘管硬體環境改善了,但基層勞動者的聲音卻被淹沒在創辦人的藝術意志之下。「這兩位創辦人確實創造了非常重要、甚至是優秀的成果,他們對這個機構具有不可忽視的歷史價值。但不代表他們是適任的管理者。」一位不具名的員工代表在訪談中提到。
3 月 2 日,藝術節開幕前夕,UP 團隊的 8 名正式員工中有 7 名正式發起罷工 。這場行動迅速獲得了專業工會的支持,其中包括「表演藝術雇主聯合會」(FEAS) 。FEAS 採取了極端手段,暫停了 UP 的成員資格,直到該機構能恢復穩定的治理為止 。
「其實我們並不希望真的走到罷工這一步,只是時間不斷過去,訴求始終沒有任何回應,罷工成為我們唯一可以施加壓力的手段。」參與罷工的員工強調,原本預期罷工最多只會持續1天,但實際上持續了6天,「如果再拖下去,整個藝術節可能必須取消。」
罷工聲明中指出,他們的訴求並非針對薪資或合約待遇,而是為了保護這個集體藝術空間的完整性與公共使命 。他們提出的要求包括,立即撤換兩位創始總監、全面改組管理機構(Assemblée Générale)和理事會(Conseil d'administration),並建立一套具備權力制衡與透明度的現代治理體系 。
員工特別揭露,現行的理事會組成,是兩位總監加上董事會成員,其中包含藝術總監的兄弟,決策權高度集中在極少數人手中,這種缺乏監督的封閉結構,正是引發治理危機的根源 。
面對排山倒海的指控,身處風暴核心的瑪吉斯和利特呈現了截然不同的角度。他們在公開回應中提到,所謂的反抗,其實是由少數幾位資淺員工發動的「奪權行動」(Takeover)。
他們提到,發起罷工的 7 名員工中,有 4 人是入職不到5個月的定期契約工,甚至有人在 1 月份才剛到職。在她眼裡,這些新進人員並未參與過往的艱辛奮鬥,卻在藝術節最重要的時刻採取了極端手段。
在私下的訊息中,瑪吉斯的語氣顯得疲憊、委屈且充滿強烈的挫折感。對她而言,這座機構是她30年來心血的結晶,是她從無到有、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夢想。「我們在自己親手創辦的藝術節中,被當成了人質。」她痛心地寫道。
然而,為了不讓籌備已久的藝術節毀於一旦,確保邀約節目、新作提案、專業論壇等順利舉行,他們 最終與董事會達成了一項痛苦的協議:他們同意「退後一步」(Step back),不出席任何藝術節現場活動,將運作權交給緊急聘請的外部「危機經理人」。
這場治理風暴,本質上是「微觀管理」與「現代民主化組織」之間的體制撞擊。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藝術的崇高性並不能免除組織治理的責任,也不應建立在對人的剝削之上,無論機構的歷史多麼輝煌,若無法提供一個安全、平等、尊重勞動權益的環境,那種卓越就是虛假的。
藝術節落幕,然而關於藝術節組織的重建之路,才正要開始,在熱情與制度、權力與尊嚴之間,該如何尋求平衡?保有藝術理想的同時,如何建立起一套去中心化、透明且尊重個體尊嚴的現代治理體系?而藝術節的創辦人又該如何在傳承與交棒中轉身?
UP的重生,或許一如馬戲的本質,仰賴在信任與平等的基礎之上,重新找到連結與對話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