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作(dramaturg)既是源自西方劇場的詞彙,也是德國多數市立劇院內建的職位之一。同樣發源於德國的舞蹈劇場(Tanztheatre),也在多位現代舞大師如拉邦(Rudolf von Laban)、碧娜.鮑許(Pina Bausch)的發揚下,在純舞蹈編排中融入戲劇、語言、歌唱甚至日常動作等元素,將編舞家腦中的想法、對社會與人類的觀察,透過構作的脈絡梳理,化為舞作中清晰可閱的敘事迴路。
2024年底,德國舞蹈三年展(Tanztriennale)宣布由獨立策展人張欣怡(Gwen Hsin-Yi Chang),與編舞家、舞蹈構作Monica Gillette擔任聯合藝術總監暨策展人。9年前帶著旅居德國累積的巡演經驗,張欣怡回到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擔任國際事務經理,陸續策劃並發起臺灣舞蹈平台、衛武營馬戲平台,串起在地與國際的交流,直到2021年返歐至今,依然是Aerowaves歐陸舞蹈平台、Circus Asia Network(CAN)等國際組織成員,並持續擔任獨立策展人、舞蹈構作與製作人。而現任蘇黎世舞蹈中心(Tanzhaus Zürich)舞蹈構作的Monica Gillette,有著12年的專業舞者與編舞創作經歷,也曾擔任過紀錄片剪輯,培養出獨特的文本與構作思考邏輯。
她們沒有選擇以藝術節的策展思維來想像節目組成,而是帶著這些年累積的產業經歷,共同擘劃並思考,將單一舞作的溝通擴大至一座城市的可能性,試著在漢堡建立社群(community),帶著眾人一步步抵達舞蹈三年展。
舞蹈構作:在地轉譯、溝通與脈絡梳理
在張欣怡的觀察中,舞蹈構作的角色除了拉開一個作品的向度與維度,與創作者之間的對話與過招,更是讓作品立體、跨出溝通幅度的關鍵;然而當這套發源於歐陸的「構作」來到台灣,在過往資源相對緊湊的舞蹈生態裡,就面臨了觀念移植的水土不服。「不管德、法,或是荷蘭、比利時,都有各自運作的系統,台灣也是在近年逐漸磨合出屬於在地的合作模式。」猶如德國總能與歷史和當代社會緊密連結、荷蘭偏向開放式的行動與共同創作,台灣也需要在地化的調整與融入,對張欣怡來說,「台灣創作者需要的舞蹈構作,更像是一個對話的夥伴。」
這個角色除了提供創作者更寬廣的思考面向,更重要的是,在原始的思考迴路下重新梳理出具有脈絡的敘事,打通作品與世界對話的通道。有如過去擔任雲門文獻室主任的舞蹈構作陳品秀,總能在鄭宗龍的創作中融入深厚的歷史脈絡,加深舞作閱讀的層次;舞蹈構作樊香君與編舞家謝杰樺多年建立的創作默契,無論主題如何飛躍,她總能精確定錨編舞家的思緒,在劇場中拉開與觀眾共鳴的人性對話。然而張欣怡也強調,「編舞家並不一定要有另一個構作,很多創作者本身就具備批判性思考、反思與自我提問的能力。」她笑說兩者在理想上是兼容並蓄,儘管實際執行多半會陷入創作主導性的拉扯,「對我來說,構作的工作核心是創造對話空間,佐以更多的溝通與傾聽,雙方才能一起抵達觀點的平衡。」
不同於張欣怡的摸索,有過專業舞者與編創經驗的Monica Gillette,則是以創作者與表演者的思考去設計與建立構作的支持系統。她分享自己曾與帕金森氏症患者合作,這些在「行動」(Movement)本身就受到阻礙的族群,反而激發了編創的思考廣度,「他們的身體是僵硬、顫抖的,或只能緩慢移動,但卻是這樣的限制,激發了創作者去想像和開發動作的可能性,同時在創作中進一步開啟對於疾病、社會與更多層次的思考與探索。」
她認為舞蹈構作最重要的工作,是成為創作者的靈感支持者,「我們必須創造一個自由思考的空間,讓創作者在這裡感到安全,從而逐漸長出作品的過程。」
而對她們來說,策展的思考也是從創造一個好的對話空間出發。
策展構作:創造空間、開啟對話,體現當下時代的命題
源起於過去的閉門論壇「德國舞蹈年會」(Tanzkongress),今(2026)年6月14日至21日在漢堡舉辦的德國舞蹈三年展,其實從去年10月就開始啟動。「在整個策展的構作思考中,把人帶進三年展不只是最後那8天的事。」Monica Gillette直言,單靠作品展演,是不可能將人們帶進舞蹈的,她強調:「重點是我們如何帶著眾人一起抵達這裡。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行動,以及眾人的參與、在身上留下的感受。」
兩人規劃了一系列活動,試圖將整座城市的人帶進舞蹈裡。「策展不是命題作文,也不是訂好主題才拼入適合的節目,而是依據當下時代跟社會氛圍來醞釀的動態性思考。」張欣怡尋思「沒有身體,就沒有舞蹈。」因此她們決定從身體啟動,作為喚醒城市、凝聚群體的出發點。
一系列的嘗試涵蓋了多元的族群,有如邀請漢堡市民共襄盛舉的「All Moves」,近期剛結束一場以「Krump」為主題,吸引超過80位不分年齡與背景的民眾前來,親身感受這款舞風的魅力與活力;每月的「Moving Meeting」則邀請不同舞蹈類別的專業人士展開交流;還有駐村計畫「Counter Balance」拉進不同領域的藝術家,相互激盪啟發創意的發生。「我們設定的溝通目標,是讓這座城市的人們,在這一年內認識到不同類型的舞蹈風格、文化,親身體驗跳舞的律動與快樂,同時讓藝術家彼此面對面、開啟提問與對話,一步步把這些人都帶進這個社群的過程。」Monica Gillette強調,三年展只是最後一哩路,在那之前的事情,才是整個策展構作的核心。
三年展的另一項任務,則是指認美學背後被簡化的移民文化與歷史脈絡。張欣怡解釋,「當大家都標籤化、簡化所有東西,這樣的現象會導致認知的斷層。像是Hip-hop從原始街頭的身體,變成消費性的商品等。」因此她們堅持以工作坊建立大眾對舞蹈類型的認知,如此才能在走進劇場後,真正理解舞作並產生共鳴、開啟後續的討論與反思。「每個邀演的作品都要考慮在地性(漢堡)、國家性(德國)、與國際性,以及核心的溝通對象——觀眾。」透過層層思考所挑選與架構而成的最終節目單,不管是敘事邏輯或創作脈絡,都反映了團隊對時代的提問。
本次策展主題「Brave Moves. Courageous Joy.」更是透過一整年的行動逐漸累積而來的目標藍圖。Monica Gillette以作品《Dambudzo》創作者Nora Chipaumire為例,在一場與攝影三年展合作的舞蹈介入中,Nora Chipaumire以舞蹈和音樂為這場靜態的研討會注入活力,將所有人都拉進群體中。最終當她將麥克風伸向觀眾時,第一個拿起麥克風的女性說:「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參加,擔心會很孤單,但現在我覺得不孤單了。」在她的發言之後,有人走過來稱讚她拿起麥克風的勇氣。Monica Gillette認為,對三年展的想像在那一刻起變得清晰,「我們開始思考勇敢的本質與意義,當我們目睹這樣的行動在各處發生,『介入』帶來的喜悅更是充滿勇氣,對這個政治與生活都充滿不確定的時代是何等珍貴。」策展主題油然而生,勇敢的行動、無畏的喜悅,成為三年展想邀請眾人一起體驗與凝聚的感受。
想像舞蹈能在生活中扮演什麼角色,與教育、身體、民主,以至戰爭的關係。「我們創造了這個空間,在過程開啟對話。是什麼讓我們聚在一起?身體感受到什麼?」Monica Gillette強調,三年展不只是一個藝術節或平台,而是鼓勵人們加入一起即興的社群。「最終我們會連結所有人,分享共同的價值觀。」
從歐陸的經驗折射台灣現況,張欣怡認為我們無需全盤複製西方的構作體制,但必須持續鼓勵創作場上出現第二個聲音。「無論是在純粹的情感動能中注入批判性反思,或是在理性的技術架構中融入人性關懷,唯有更多的對話與思考,才能讓舞蹈從美學的展現向上提升,成為回應時代與社會的藝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