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台灣表演藝術重要推手的國家表演藝術中心(下簡稱國表藝)迎來了第4屆董事會,曾任國家兩廳院藝術總監、臺北藝術大學校長的楊其文作為新任董事長,其所提聘的三館藝術總監也是劇場圈並不陌生的資深老將。這項決策背後的思考是什麼?三館一團(國家兩廳院、臺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國家交響樂團)在未來幾年,又將帶領台灣表演藝術圈走向什麼方向?
楊其文說自己不愛談虛妄的「改革」,在他的思維裡,與其堆砌花拳繡腿的政治口號,不如務實地徹底鎖緊劇場體制內的每一顆螺絲。有意思的是,從目前兩廳院正如火如荼興建中的捷運連通工程與藝文廊道,即可窺見他多年前延續至今對台灣表演藝術生態建置的野望與藍圖。
該計畫最初的雛形,正是楊其文在2008年擔任藝術總監時所擘劃、卻一度被塵封的「園區開發計畫」。相隔18年,他從單一場館總監,轉為國表藝董事長,重審這枚當年埋下的種子,視野已然從兩廳院的硬體增建,拉高為空間治理、三館共榮、國際共製、人才孵育等面向,鋪排出打造國家文化品牌的長期思考與戰略。
18年後的重審,建造幫助劇場熟成、面向全民的廊道
Q:兩廳院目前正在興建中的藝文廊道暨地面景觀設施的開發與優化,其雛形正是您在2008年擔任藝術總監時提出的「園區開發計畫」。相隔18年後以董事長身分檢視此計畫,請談談您心中最理想的「國家級藝文廊道」與市民、藝術家、城市的關係?
A:2008年我提出「園區開發計畫」的時候,核心想解決的是台灣劇場界長期的空間匱乏困境。戲劇院一年的檔次非常有限,頂多40檔。檔期分國內、國外,再細分自製、合辦、出租,裡面還要瓜分給歌仔戲、京劇、兒童劇、現代戲劇、舞蹈、音樂劇等至少7、8類劇種。這樣分下去,新興團體根本沒有機會進到這座殿堂,因為可用的檔次就只有這樣。
兩廳院20周年時剛好戲劇院舞台要整修一年,我原本計畫趁機在音樂廳後面的大森林蓋一個「臨時劇場」,高度不超過戲劇院,被大自然包圍。我想用它來做什麼?養台灣的「定目劇」。20年前我們引進《歌劇魅影》,演出期間2個月,那是朱宗慶老師的構想、平珩總監執行。那檔節目賺了將近兩億,場場爆滿。這個「臨時劇場」概念是一年引進兩檔全套百老匯音樂劇。如果一齣劇目能連演3個月,我們就有機會壓低票價,讓台灣的孩子從小養成戲劇欣賞的習慣。而剩下的半年,我們可以把一整個月的完整檔期給雲門、表演工作坊、全民大劇團、果陀等國內團隊,去養出定目劇的市場。
而在這次的「國家級藝文廊道」規劃中,我們除了捷運連通道,還特別增加了「大、小排練場」,這就是務實去解決空間載體不足的問題。一個理想的劇場門戶,應該很像是我們出國時從空橋走下來,一踏出艙門,就進入一個亮麗、受歡迎的氛圍裡,充滿了興奮與期待。這條廊道就是要提供一個舒適的過渡環境,成為一條溝通、傳播藝術與文化資訊的通廊,一個「無差別空間」。當市民搭捷運走進這個步道,一邊走,身邊流動著下個月、下下個月的節目資訊,它會成為一個輕鬆自在、分享的地方,也是時空轉換的通道與心情移轉的場所,能讓藝術無縫接軌地走入常民身邊。
沒有長瘤,何需開刀? 回歸權責分明的治理
Q:過去您常對國家的文化政策、劇場生態提出敏銳且不留情面的針砭。如今您作為國表藝董事長,您認為國表藝目前最需要被「開刀」或「改革」的痛點是?
A:如果沒有長瘤,為何要開刀?我比較不愛談「改革」這兩個字,改革現在往往淪為一種政治口號。我重視的是「務實的執行面」。我們應該來談服務、探討需求,而很多時候,需求是場館引導、創造出來的結果。我重視的是如何對民眾提供更好的觀賞服務與團隊申請演出場地的便利性。
同時,作為董事長,我會努力去避免發生「過度介入」的狀況,避免造成「權威誤導傾向」。一個管理機構運作成功的模式之一,就是要權責分明,讓三館一團的總監有完全的自主權,董事長不該過度涉入。
Q:這次三館藝術總監的任命,名單都是經驗豐富的資深前輩。業界私下也有一些討論,認為這反映了目前台灣劇場界在高階藝術行政與決策人才上,似乎面臨了人才世代交替的斷層。請談談這份名單背後的考量?
A:關於總監的任命,大家要明白,藝術總監就是「總管」,他是全方位的。不僅要具備充分的劇場知識與實務經驗,也要有宏觀的視野與領導統御的能力。我接受這個職務時,去問了幾個有可能性的人,有些是對方不敢來接、或是不願意接,也有在談的時候,覺得對方不適合。我的作法就是先求穩定,再大開大闔。人對了,一切自然就會上軌道。果斷是我一貫的行事作風,但是國表藝的現況,必須是在穩定中要繼續開創新局,是要隨著時代的演化來調整腳步,所以「節奏」就是成敗的關鍵。一個良好制度與運作的建立,往往可遇不可求,貴在經營者的視野,不好高騖遠,才能成功。
當總監要帶領場館幾百位同仁,真的需要時間磨練。有這些具備經驗的總監把穩舵盤,我們才能同步在體制內培養在地的未來人才。人才與世代交替的問題,不是只發生在國表藝,也是全台灣每個場館、各行各業都會面臨到的問題。我們目前正在規劃全方位表演藝術管理人才的養成訓練,安排整體的進修推廣課程,去提供專業缺口的建置計畫。國表藝轄下劇場的設備比學校好太多了,我們可以讓學員直接到台北、台中、高雄去實習,後台的各種細節、燈光、音響、前台機制都要懂。要培養人才,我們應該務實前進。
作為提供展演場所與製作資源的媒介單位,我們也非常樂意跟各個藝術教育單位進行深度的產學合作。像是我們長期推動的 NSO 國家交響樂團青年樂團、大師講座等,這些年下來都已經看到了非常明顯且豐碩的成果。現階段我們最積極推動的,是全方位表演藝術管理與後台技術人才的養成訓練,未來會安排一系列的整體進修推廣課程,直接針對產業現有的「專業缺口」進行建置計畫,讓人才直接對接劇場前台與後台的運作機制。
多角化營運,期待一切可能的跨界化學變化
Q:您重視場館的「多角化營運」,這是否意味著國表藝將在演出製作之外,更積極地涉入文創、商業合作或非典型空間利用?在商業與專業之間,您認為三館的藝術總監該如何拿捏平衡?
A:對我來說,Everything is possible。任何可能的組合都有可能發生。多元融合是最近很夯的話題,我並不排斥任何形式的異業或跨域結合。但我強調,這種多角化經營應該是在「自然條件下的熟成」,而不是刻意或強加進去的結果。
也就是說,任何商業或跨界變化的產生,必須要經過真正的「化學變化」,是自然的演化過程,這也是摸索藝術創造的必要過程。場館不應該自我設限,我們以空間為載體,提供不同風格的創新試驗,本來就是應該鼓勵的方向。我們這幾位總監都有非常豐富的執行經驗,他們知道分寸的拿捏,自然會在業務推動與預算執行、自籌收入與藝術專業之間取得必要的平衡。
Q:三館的地理與文化特性各異,在多角化經營上,您是否會期待各場館有不同的發展?
A:前幾年有一句很通行的口號「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就是文化既要全球國際化(Globalization),也強調在地特質(Localization)的顯現。台灣的科技現在正引領世界風潮,同樣的,我也認為台灣文化輸出的盛世已經來臨。我們要在台灣最輝煌富庶的年代中,讓世界看見台灣文化藝術的光芒。國表藝中心扮演的就是這個重要推手。
三館一團不但要同心協力推動具體國際目標,創造台灣文化藝術的高峰;同時,更要讓三館分別啟動「發掘在地特色」的文化風貌。這個東西必須來自土地根源,藝術活水才可以持續流暢,這才是我們的共同目標。場館資源不要分散,而是要在各自的土地上找到特殊性。
就生活型態與常民文化來講,台北、台中、高雄都不太一樣,演出團體的屬性也大相徑庭。台北基本上是首都,融合了各式各樣多元、拼湊的形式,最前衛的與最古典的都會在這裡出現;而中、南部最近這幾年也有幾個很好的團隊出現,都很強烈地突顯在地特色。給各館一點時間,我們可以期待,地方多角化經營的特色會自然熟成。
在台灣最輝煌的年代,用國際共製打通全球通路
Q:您多次強調「台灣內容輸出」,您期待未來國表藝如何利用其國際網絡,將台灣的表演藝術轉化為具有國際市場競爭力的文化IP?
A:我的戰略是8個字:循序漸進,跨國聯合。拜科技島的風光所賜,台灣逐漸在國際上被看見。而台灣從中小企業起飛帶來的社會富足現象,幾十年來所栽培出的藝術人才,也逐漸在世界的舞台上嶄露頭角。如同音樂類的國際賽事,台灣的優秀人才每每在國際上獲得極大的肯定。台灣表演團隊的實力很強,創意不輸國外。台灣的創作環境與文化特質本身就是混血、多元,這是台灣的強項。現在我們的任務,是將這些具有台灣獨特性的表演團體與其他藝術類別,以計畫性、逐年的方式,透過國表藝現有的國際網絡進行媒合。
我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點狀地去國外放煙火。而是要透過平台,以自製或跨國共製的模式,讓節目在國際一線舞台露出,再配合後續的巡迴,真正將作品轉化為具備國際議價能力的文化IP。像之前兩廳院的共製節目《這不是個大使館》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要以國際共製來推廣台灣文化藝術,打開與國際間的通路。這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讓大家有更多互動與認識,才能在過程中找到問題跟解決方向。沒有先合作,你就永遠不知道那些跨文化的模糊地帶要怎麼去處理。
但談國際輸出,「資源」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沒有資源一切都是空談。我上任後一直跟同仁強調,現在是台灣經濟再次起飛的時候,要用最大的力量去推動台灣的文化藝術。至於引進國際名團,它與本土創作不是排擠關係,而是一項「擴充視野的投資」,是在為台灣的創作者與觀眾創造觀摩與學習的機會,在這種與國際名團的觀摩、激盪與對話中,慢慢去實現、成熟自己的國際能見度。
Q:最後一個大哉問:在AI飛速進展、各項線上虛擬娛樂與沉浸式體驗不虞匱乏的科技時代,您認為人們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地買票、花時間進實體劇場看表演?劇場的終極價值是什麼?
A:答案非常簡單,就兩個字:溫度。
劇場是一個具有溫度、強烈臨場感的場所。那種在同一個時空下、當下瞬間人與人之間直接對話的交流與感動,是線上娛樂或AI虛擬體驗裡絕對沒有的。
劇場提供的是一種「多重刺激」,它能形成非常鮮活、迷幻、驚悚、浪漫、血腥、暴力等極致的情感張力。它既是抽象的意念,又是具象的肉體描述,遊走在實體與實相之間。劇場集合了人類想像力的飛馳,演活了社會百態跟人生的許多面向。就像《勸世三姊妹》,它就提供了一個常民情緒發洩的出口,演員在舞台上很過癮,台下觀眾跟著宣洩。人是有情感、有溫度的動物。這些情緒的當下表達與真實碰撞,是科技不可能替換掉的。這些優勢跟特點,都是AI很難取代、甚至是無法取代的。這就像廚師在料理時,每一次抓鹽、放調味料,絕對不可能像機器人或化學天平那樣精準到公克數一模一樣。但正因為每一次都有些微的、屬於人的主觀誤差與當下心情,這道菜吃起來的感受才是真實的、才是有靈魂的。
未來的科技發展是未知,我們只要用健康、開放的心態去面對它、擁抱它就好。隨著年紀大了,人慢慢會因為生理的演化而失去面對挑戰與未知的勇氣,那很自然。但當你走進劇場,面對舞台上那些完全未知的、現場發生的錯誤、即時的火花與毫無修飾的身體呼吸,你會重新感受到生命的躍動。真實的感受、人與人之間直接的對話與現場的溫度,永遠是表演藝術萬世不變的最高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