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林桂如很愛笑。雖然這樣形容恐怕有失公允，但是林桂如應該是筆者採訪這麼多音樂家中，最愛笑的一個。她笑起來極度爽朗，像是聚光燈一樣會把人拉攏進來。她聊到自己策劃實踐大學的音樂會，寫一首曲子，其中一段邀請小朋友跟女高音一起大唱：「皮皮啾」這3個音節，光是談起這段故事的時候，她也笑得東倒西歪。

這麼熱情爽朗的林桂如說，劇場是能把人看得一覽無遺的地方，訪談時，她也把自己如何投身這場「親子音樂」的冒險歷程講得一覽無遺。故事可以從2013年的《凱吉一歲》開始說起，原先只是一個高度實驗之作，沒想到卻意外成為極受親子喜愛的作品。即便獲得台新藝術獎，仍然掩蓋不了充滿其豐富的趣味、冒險與閃亮的本質。

或許也是這齣作品，開闢林桂如對於親子音樂創作的一條大路。

藍色啤酒海，她想要一個小孩

「其實，過去的我是兒童絕緣體。」林桂如說，語畢，又是一陣大笑，像是在說——想不到吧？可是我也走過這一段喔？

說來話長，此處從簡，是這樣的：林桂如描述，過了36歲之後，她的身體彷彿隱約發出一種召喚，具體說來大概就像是黃韻玲唱過的：「藍色啤酒海／我想要一個小孩」反正前後毫無明確因果，但她的確開始渴望有一個孩子。

懷抱這樣的渴望，經歷幾年試管的歷程，最終她不僅只是生下一個女兒，也彷彿重新誕生一種思考藝術的方式。她說：「身為作曲家，我鑽研的領域是當代音樂，可是過往的當代音樂作品其實不以兒童聽眾為主要考量。直到生下孩子以後，我才再度思考：當代音樂最重要的，不就是好奇跟探索嗎？」

好奇，探索，這兩者都是孩子與生俱來的超能力。

所以才說孩子的出現，重新開啟了她對童年記憶與成長的認識，彷彿為她多安裝了一雙眼睛與耳朵，成為另一個探索世界的管道。而這份對兒童參與表演的興趣，也巧妙地回扣到《凱吉一歲》的演化史中。

林桂如坦言，2013年的《凱吉一歲》，實源自3個藝術家的冒險嘗試——董怡芬進行肢體創作，王仲堃負責聲音裝置設計，林桂如則擔綱總策劃及創作主持。當時，除了王仲堃之外，其餘藝術家都沒有孩子，那個實驗性作品除了拆解鋼琴之外，更邀請觀眾勇敢遊走、探索聲音及空間的變化。

「當時，其中一場是包場團隊，觀眾有許多是整個家庭一起來看，因此有很多孩子。」林桂如印象很深刻，她當時也是演出者之一，有一段是自己溜到鋼琴下面，拿槌子敲打出聲。在此之前，《凱吉一歲》已進行多次演出，可是從來沒有一次體驗像這樣，林桂如回憶：「我躲到鋼琴底下以後，敲出聲音，忽然，看到周邊有4雙小眼睛，閃閃發光、就跟小動物一樣——原來是小朋友蹲下來看我在幹嘛。」

成人有所節制，而孩子只懂得往好奇的地方鑽。看到演出者在哪就衝往哪裡。被那些小眼睛給點亮的《凱吉一歲》，也催生出其後親子本版的誕生。

好孕組的親子語彙大匯集

同樣的一齣戲，親子版本與一般有何不同？在討論這個問題之前，林桂如又哈哈大笑說：「我們都戲稱這個劇組是『好孕組』，因為參與工作的藝術家都接二連三懷孕了，哈哈哈。」

於是乎，後來重置，團隊也更想當然爾地理解孩子的語彙，並開始發展與這些小觀眾對話的方式——2022年因應臺中國家歌劇院的邀請，這群成為父母的藝術家決定正式推出《凱吉一歲—永遠不回頭》親子版，更勇敢、也更溫柔地和孩子一起玩聲音。

然而，如何將這個作品轉化為對兒童友善的親子形式，是巨大的考驗。

他們從裝置出發進行微調，例如空間上的——將鋼琴下降、立起來一點，使孩子能夠平視；或者在舞台上方加入鏡面設計，讓孩子抬頭就能看見物件；其他小裝置也加入巧思，像是原本有一個「聲音裝置設計的聲瓶」，變形成孩子可以爬上去玩的「聲瓶蹺蹺板」；原本用牛皮紙管自製的雨棒，改成透明壓克力，裝滿了看得見的不鏽鋼珠。諸如此類看得到也玩得到的東西，豐富整體感官。

舞台上的問題解決了，接著需要面對的是更具體的狀況——劇場畢竟不是遊樂場，在黑暗的空間中橫衝直撞有安全上的疑慮，面對隨時可能失控衝上台的孩子，林桂如笑說，她與夥伴輪流擔任「導護媽媽」，心態極其chill。

「我們本來就不在意觀眾發出聲音，唯一考量就是安全。」她說，且為了讓邊界看起來都輕鬆自在，她們讓舞台設計在地上畫一隻貓，溫柔地告訴孩子：「不可以踩進貓咪裡面，貓咪會痛。」甚至將開場導聆，化為入場時的手作傳聲筒，用棉線與紙杯的傳話遊戲，傳送演前須知，讓孩子提早熟悉空間，也把死板的規則變成好玩的體驗。

這一切的改變，最終都導向一個核心概念：劇場不必那麼神聖，而且能夠是生活的一部分。

當代音樂所共振出的靈魂交流

回歸到當代音樂，孩子對於抽象的藝術能夠接收多少？對此，在經歷《凱吉一歲—永遠不回頭》以後，林桂如更確信一件事情：「兒童對於音樂的概念就像是一張白紙，根本也不會去排斥當代或古典，他們腦中留下的只會有『喜歡』或『不喜歡』這麼單純又個人的想法。」

所以，親子面向的音樂，並非都得刻意走向「巧虎寶寶」式的正規兒歌，也可以像是林桂如所擅長的創作那樣，保留了實驗音樂的骨架，僅僅拿掉了過去較為暴力、尖銳的金屬刮擦聲，讓聲音語彙更加單純、且不過度刺激孩子的聽覺。

且如前所述，這場聲音的破格嘗試，也讓身為音樂家的林桂如，重新思考了劇場的存在意義。

她分享了在臺北兒童藝術節演出時的深刻畫面。其中一場，來了輪椅席的重度障礙孩子，在演後展示時間，媽媽抱著孩子過來，讓孩子把手放在琴弦上。

林桂如回憶：「當時，那個媽媽說他很開心、很感動，常常帶著孩子看表演都不知道孩子接受到什麼，可是這次很明顯透過物理震動，感受到孩子的開心。」她分享的時候，自己眼睛也笑彎了，強調這樣的感謝也深深觸動了自己。

音樂本質上就是物理震動，這些震動可以被看到、觸摸到，就彷彿就是一種跨越物質的靈魂交流，也完美呼應了《凱吉一歲》的起點、他們啟發自美國前衛作曲家約翰．凱吉（John Cage）的哲學——「世上所有物件，都有其靈魂，而觸摸，是其中一種最直接的方式。」

訪談最後，林桂如提到自己這幾年因各種大小的作品，穿梭在台灣各場館排練時，她的女兒也會騎著三輪車，跟爸爸自然地在劇場周邊穿梭，「如果一個孩子有這樣的機會自然接近劇場，劇場就不再那麼神聖、難以親近，而是真正生活的一部分。」

也如她一再說的：劇場，是一個對人「一覽無遺」之處。不因孩子的失控而有過多約束，不因聲音的未知而設限。林桂如的創作也逐步如此破除神話的想像，用當代音樂的物理震動，在不期而遇的共鳴裡，試著接住了我們心中那份很純粹、且真實的生活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