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的戲曲是因為成人而發展，古代的老冊子講的都是忠孝節義，雖然這些仁義道德依舊是不變的價值，但戲曲不能只停在這裡，它必須要不斷拓展未來。」談到戲曲的存續，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後簡稱「傳藝中心」）主任陳悅宜一針見血指出，「兒童」是戲曲的生命之源；得要有年輕觀眾願意看戲曲，在他們長大之後又將這樣的看戲興趣與習慣傳承給下一代，這項表演藝術才會有源源不絕的活水與創造力。
但世代之間本來就有差異，如果只是想將傳統或上一代所理解的戲曲套用在孩子身上，或許不是最佳解方。「傳藝中心一直在思考，怎麼開發兒童戲曲的DNA？」陳悅宜口中的DNA，既是指涉存在於孩子體內的看戲基因與動機，同時也包含戲曲的基本元素在內。
戲曲產業鏈的五角大廈
要找出兒童戲曲的DNA，傳藝中心有一整套發展策略，而策略執行的背景，是整個戲曲生態系與產業鏈。
提及戲曲或戲劇這類的表演藝術，「劇本」絕對是所有創作的起點，傳藝中心提出「兒童布袋戲劇本創作推廣計畫」，從源頭開始，鼓勵創作者投入適合給孩童欣賞的文本書寫。有了劇本，下一步就是要有表演者，「並不是成人裝可愛的方式表演就可以了，得要了解兒童的表達方式，才能讓他們對演出有共鳴。」陳悅宜說，這是傳藝中心在營運端推出「兒童戲曲劇團扶植計畫」的考量。
接續在創作與營運兩方面的產業發展之後，就來到觀眾端的經營。陳悅宜用「苦行僧」來形容「傳藝Go Young校園巡演計畫」，帶著劇團，以及孩子有共鳴的作品，一步一步走進各個學校；接著還有「兒童歌仔戲—親子劇場匯演」，讓家長能在假日的時候，帶著孩子到戶外看演出，創造親子間的共同話題與相處回憶，也讓戲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從上游的劇本創作、中游的劇團營運扶植，再到下游的走進學校、走出戶外的演出，這四大政策依序落實在戲曲的產業鏈上，接下來就想要有個能展現這一系列推廣的方式。」陳悅宜以士林官邸的花季為例——各地都有機會見識到的花卉，經過雕琢、整理後匯集在花季呈現，自然能吸引更多人前往觀賞。「兒童戲曲藝術節」就是戲曲產業鏈裡的花季，與前頭提到的四大政策並列，構築成傳藝中心思考並發展兒童戲曲的「五角大廈」。
在五角大廈的架構中，每個計畫環環相扣，將戲曲產業鏈從一條單向的前進路線，串聯成頭尾相連的循環生態系，「我把各地最美的花（作品）放到兒童戲曲藝術節裡，讓每個來看戲的孩子能歡喜而歸，接著他們又會開始去追學校或生活周遭的戲曲，促成更多劇本創作與劇團營運的發展。」有了五角大廈的支撐，陳悅宜樂見戲曲生態系長出呼吸，走出產業內的永續循環。
不只是兒童看戲的DNA，也有戲曲的DNA
在這套戲曲生態系的發展架構底下，方方面面的細節，都要不斷回問這些問題——到底「兒童」是一群什麼樣的觀眾？到底要帶給兒童什麼樣的戲曲觀賞體驗？
這就是陳悅宜幾次提到的「兒童戲曲DNA」，在DNA的組成裡，作品內容得讓兒童感到共鳴，是關鍵之一，如此一來才能勾起孩子對戲曲演出的興趣；而另一個關鍵，則是要有戲曲的基礎，「像是戲曲的歌、舞、樂，或是唱、念、做、打，一樣要在兒童戲曲作品裡呈現，不然就跟當代兒童劇場沒什麼兩樣了！」既然是要將戲曲推廣到兒童族群裡，在作品裡保留戲曲的藝術核心，陳悅宜認為這是重要的。
「先說故事的共鳴性，作品內容涉及孩子的日常，他們自然會有感。」如同傳統戲曲時常以歷史故事為本，講述忠孝節義那樣，對現在的孩子來說，也有屬於這個時代的社會樣貌；可以是幫助弱小同學、反對霸凌的題材，也可以是保護環境、守護地球的意識提倡，「這些都是孩子會接觸到的生活故事，雖然聽起來很教育性，但必須用娛樂性的方式來說，才能寓教於樂。」
接著，就是怎麼在作品當中，保留戲曲元素，陳悅宜認為這就考驗創作者與表演者的「轉譯」功力。
例如提到「大水」，當代劇場的表現形式，可能是透過螢幕投影大水畫面，但在布袋戲裡，操偶師揮動的藍色旗布，就是舞台上的大水，「如何讓孩子覺得藍色旗布跟水的連結很有趣？或者怎麼讓他們理解歌仔戲、布袋戲裡講的台語，還有京劇發聲的特殊腔調？」陳悅宜深知，要把這些戲曲元素轉化成跟孩子溝通的語彙，才能讓戲曲真的走進兒童的世界。
對文化有共鳴，自然就會愛上戲曲
當然，也有來自當代兒童劇場的提醒，考量孩子專注力無法太久，得縮短戲曲演出長度，並且在適當橋段增加互動等，都在傳藝中心推動兒童戲曲的諸多考量當中。而第一屆的兒童戲曲藝術節，是傳藝中心在今（2026）年首度推出的活動，以「穿越小戲台」作為主題，將戲曲中的身段、故事與後場音樂拆解後，融入9檔兒童戲曲作品中。
「雖然一直在講兒童、孩子，但其實我們更想講的是『親子』。」對於首屆兒童戲曲藝術節，陳悅宜並不想賦予崇高的責任或使命，而是藉著活動，「陪伴孩子認識戲曲」，所以帶著孩子走進劇場看戲的家長也很重要。例如這次藝術節中的《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就會讓看戲的大、小朋友透過遊戲一同參與故事編寫，在互動過程中，既拉近親子距離，也拉近整個家庭跟戲曲的距離。
陳悅宜說道，在兒童戲曲藝術節的活動策畫與演出創作上，都想讓家長與孩子一起享受戲曲帶來的快樂。「這也是傳藝中心一直在努力的地方，無論是替戲曲生態系打造五角大廈，或是思考兒童戲曲藝術節的各種細節，都希望把戲曲DNA融進孩子的血液裡頭，在他們體內不斷翻攪、不斷成長，然後感染到他身邊的親朋好友。」畢竟說回戲曲的推廣與存續，不應該是因為愛國所以才愛傳統藝術，「當你真正能跟這片土地上的文化共鳴，自然就會愛上戲曲，也愛自己的國家。」這段話，陳悅宜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也說得堅定。
陳悅宜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主任，國立台北大學企業管理博士，曾任文化部文創發展司司長、藝術發展司司長、參事兼部長辦公室主任、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副主任，兼任財團法人中華音樂文化教育基金會董事、文化內容策進院董事、故宮文物藝術發展基金管理委員會委員、行政院國家發展基金投資評估審議委員會委員，熟稔文化藝術及文創發展政策擘劃與執行。期許傳藝中心從傳統藝術保存出發，透過傳承、培育與推廣延續傳統藝術的精華，跨域創新，賦予與時俱進的生命力，進而形成經典品牌拓展國際，再現傳藝風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