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指揮泰斗赫伯特．布隆斯泰特（Herbert Blomstedt）近日傳來於今年11月4日在瑞典哥德堡的家中安詳離世，享耆壽99歲，全球樂壇同感哀悼。這位當代公認的泰斗級大師，終其一生以精煉沉靜的指與純粹的音樂內涵著稱，曾數度率領舊金山交響樂團、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等名團訪台，為台灣古典樂迷留下無可取代的現場。
事實上在台灣，這份音樂典範有著極為珍貴的直接血脈。著名指揮家與音樂學者張己任，早在1975年便遠赴加州，正式拜入布隆斯泰特門下，成為大師在台的核心傳人。從當年傳授的指揮心法，到隨後30年間數度在台北的會面，兩人締結了真摯的亦師亦友之誼。獲悉恩師遠行，張教授特撰此文追憶這段半世紀的師生情緣，既記錄一代大師的藝術風骨，也為大師來台的足跡留下動人的點點滴滴。
我與赫伯特．布隆斯泰特（Herbert Blomstedt，1927-2026）結下指揮上的師生緣，起因是大指揮家伊果．馬克維契（Igor Markevitch，1912-1983）。
在紐約曼尼斯音樂院（The Mannes College of Music）攻讀管絃樂指揮的前兩年間，我曾兩度聆聽馬克維契指揮美國交響樂團的音樂會。這兩次經驗，讓我對他十分佩服。他指揮斯特拉溫斯基的《春之祭》，音樂令人震撼；然而，他的指揮動作卻簡單明瞭，與我曾見過的其他指揮家截然不同。其他人指揮時往往全身抖動、顯得手忙腳亂，馬克維契卻始終氣定神閒，動作精簡而優美。
我曾與在曼尼斯音樂院任教的指揮老師班保格（Carl Bamberger，1902-1987）談起馬克維契，也分享了自己的觀察。從班保格那裡，我才知道馬克維契不僅指揮技術超群，每年還會在繁忙的指揮工作中撥出時間，開設短期指揮班，指導年輕指揮家。
馬克維契主張，指揮家的訓練應從12至14歲開始。他認為，許多生理上的反射動作，過了這個階段便較難養成。由於他在指揮技術上有獨到之處，也認為隨著交響樂團的發展，指揮家已不再擁有過去那麼多的排練時間，而今日樂團的水準，也不需要過度重複排練。因此，高超的指揮技術是新一代指揮家必備的條件之一。指揮家應盡可能以肢體動作與樂隊溝通，減少以語言解說；這也是他每年抽出時間教授指揮技術的原因。
緣起加州 拜入名師門下
1975年3月17日，我鼓起勇氣寫信給馬克維契，表達希望向他學習指揮的意願。4月初，我便收到他於3月31日寄來的回信，得知他將於當年8月11日至30日，在東德魏瑪的李斯特音樂院（Liszt Hochschule, Weimar, DDR）開設短期指揮班。
收到回信時，我既高興又失望。當年的東德是共產國家，取得簽證勢必不易；果然，我最後未能獲得簽證。於是我又寫了一封信給馬克維契，謝謝他並告訴他我的困難，他居然又回了我一封信，他說他完全了解我的處境，並告訴我他有一位弟子布隆斯泰特每年夏天都會在加州的羅馬琳達大學（Loma Linda University）開設暑期指揮班，建議我不妨前往。他也告訴我，布隆斯泰特功力深厚，指揮技術深得馬克維契真傳。於是，當年7月，我前往以羅馬琳達大學校園為訓練場地的「國際管絃樂指揮及交響樂演奏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Orchestral Conducting and Symphonic Performance），向布隆斯泰特學習。
布隆斯泰特1927年出生於美國，兩歲時舉家遷往瑞典。他先後就讀於斯德哥爾摩皇家音樂院（Stockholm Royal College of Music）及烏普薩拉大學（University of Uppsala）。除了追隨馬克維契學習指揮外，他也曾向摩瑞爾（Jean Morel）及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20-1989）學習。他曾獲庫茲維斯基指揮獎（Koussevitzky Conducting Prize），也曾在薩爾茲堡指揮比賽（Salzburg Conducting Competition）中獲得首獎。他曾任奧斯陸交響樂團（Oslo Philharmonic Orchestra）指揮；自1965年起，擔任丹麥國家廣播交響樂團（Danish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指揮，長達10年。也正是在1975年我赴加州向他學習的那一年，他受聘為東德德勒斯登國家交響樂團（Staatskapelle Dresden）的音樂總監。
德勒斯登國家交響樂團成立於1548年，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樂團之一。歷史上許多著名音樂家都曾擔任過該團指揮，包括舒茲（Heinrich Schütz，1585-1672）、韋伯（Carl Maria von Weber，1786-1826）、華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萊納（Fritz Reiner，1888-1963）、布殊（Fritz Busch，1890-1951）、貝姆（Karl Böhm，1894-1981）、凱爾伯特（Joseph Keilberth，1908-1968）、肯培（Rudolf Kempe，1910-1976）及桑德林（Kurt Sanderling，1922-2011）等。
布隆斯泰特當時給我的印象是身形高瘦，戴著眼鏡，雙眼炯炯有神。他說話不疾不徐，溫文儒雅、風度翩翩，卻又充滿自信與權威。與他接觸後，我又發現他平易近人、博學多聞，而且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
精簡與精煉 大師的藝術心法
研習班為期12天，課程十分密集：每天上午8小時的課程之外，晚上還要和樂隊排練兩個半小時。上午主要練習指揮技術；下午研討樂曲，並學習如何將指揮技術運用於樂曲之中；晚上則在布隆斯泰特指導下，實際上台指揮樂隊。
當時共有26人獲選參加研習班，但結業時只有10人能上台指揮。這10人是布隆斯泰特根據每晚的實習表現挑選出來的，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在研習班中，布隆斯泰特對指揮技術的要求，可以用「精簡與精煉」（Economy and Polish）來形容。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教我們一套指揮練習，包括放鬆肌肉、清楚呈現拍點、訓練雙手的獨立性，以及自如地表達音樂情緒。這套練習使我大開眼界，獲益匪淺。
布隆斯泰特一再強調，技術固然重要，但技術應當服務於音樂內涵的表達。指揮家必須對音樂有全面的理解；否則，就只是一個「打拍子的人」（time-beater）。他也再三叮嚀，要成為真正理解音樂的音樂家，除了具備音樂知識，還必須擁有深厚的人文素養。
除了指揮與音樂，他也和我談到職業生涯。他說，踏入任何一個行業，第一步總是最困難的；但即使眼前沒有樂團可指揮，也不要因此懈怠讀譜。人永遠無法預知未來，機會來臨時，自己必須已經準備好。熟悉的曲目愈多，愈能把握機會；對樂譜愈熟悉，站在樂隊面前也就愈有自信。
他還說，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場音樂會。每一場演出都應視為大事，全力以赴，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台下坐著誰。
談到比賽時，曾兩度獲獎的布隆斯泰特說：「比賽得名，就好比突然得到一筆『財富』。這筆財富如果運用得當，當然能幫助你的事業；換句話說，它就像一筆資產，可以讓你起步。但如果經營不善，一樣會破產。反過來說，即使白手起家，只要一點一滴努力累積，也終有成功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