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喧鬧酒吧裡的背景樂手,到包辦演出、創作、編曲、製作的葛萊美獎最佳爵士演唱專輯獎得主,被譽為「人聲瑞士刀」的妮可.茱萊提斯(Nicole Zuraitis)將現實世界的創傷煉化為歌曲,憑藉鋼鐵般的意志與勇氣,一階階逆襲攀上高峰。
貨真價實的「瑞士小刀」
當「人聲瑞士刀」這樣的概念被拿來形容一個歌手時,我們在討論的是什麼樣的歌唱怪物?
在聲樂演唱的領域中,妮可.茱萊提斯的嗓音會被定義為抒情次女高音(lyric mezzo-soprano),既有溫暖渾厚的中低音域,向上延伸至高音域時也能保持飽滿圓潤,如此在胸聲與頭聲之間肆意遊走的歌唱能力,通常得在音樂科班磨上多年才練得成,妮可則將此歸功於兩位聲樂老師——少時的歌唱老師蘿拉.馬許本(Laura Mashburn)教她健康的發聲方式、就學紐約大學時的黛安娜.海爾德曼(Dianna Heldman)指導她演唱歌劇的所有技能。
妮可最終沒有走上歌劇與演唱藝術歌曲那條路,她在完成學業後唱過音樂劇、歌廳秀(Cabaret)、爵士、搖滾、節奏藍調、靈魂歌曲等,就像瑞士刀要切水果有主刃、要喝飲料有開瓶器那般,妮可總能開啟各種歌唱技巧來處理不同的音樂風格,在爵士小酒館裡能邊彈鋼琴邊以絲絨般的低吟營造親暱感,在大型摩城(Motown)經典演唱會能以充滿爆發力的強混聲(Belting)點燃現場氣氛,既有莎拉.沃恩(Sarah Vaughan)那徹底器樂化的敏捷度,卡門.麥克雷(Carmen McRae )充滿對話感的樂句處理,又有黛安娜.克瑞兒(Diana Krall )的煙燻慵懶,時不時再加上一點邦妮.雷特(Bonnie Raitt )的熱情嘶吼。
有趣的是這位被樂評讚為「如同打開瑞士刀的各種刀刃般轉換聲音」的歌手,最終是以一張由她獨自包辦所有詞曲創作及編曲工作的原創專輯《How Love Begins》,贏得2024年葛萊美獎「最佳爵士演唱專輯獎」,就此攀上音樂生涯高峰,《All About Jazz》官網更是稱讚她為「一流的詞曲創作者、充滿爆發力的歌手,以及頂尖的鋼琴家。」
這是獻給所有咬牙堅持的人
擁有立陶宛及義大利血統的妮可.茱萊提斯出生於美國的康乃狄克州,她的音樂生涯啟蒙於11歲,除了歌唱,初中時還學過長號及打擊樂器,高中時期她加入女子足球隊,可惜在法國參加比賽時受了傷,少年妮可只能放棄運動生涯,全力投入音樂,並在師長的鼓勵下加入當地社區大學的爵士大樂團演唱,利用暑假到利奇菲爾德爵士音樂營( Litchfield Jazz Camp )打磨歌藝,還曾獲得爵士女伶珍.夢海(Jane Monheit)的提攜。儘管後來進入紐約大學修習的是古典聲樂,妮可的內心很流行也很搖滾,深深愛著范海倫(Van Halen )、偽裝者(The Pretenders )、血汗淚(Blood, Sweat & Tears )等樂團,因此當心之所向與身處的現實產生衝突時,她選擇了順從自己的心。
伴隨自由選擇而來的是自己負責,青年妮可的音樂路走得無比艱難,早年默默無名時為了維生,在音樂酒吧、婚宴、企業邀演、餐廳、披薩店等場合演出,成為人們用餐、滑手機、講電話、聊天、玩樂時的背景聲音,甚至為了獲得婚宴演出的機會,吹噓自己彈得一手好琴,真被雇用後只好把電子琴音量關掉「假彈」了一整晚,直到樂團團長無預警點名要她獨奏才露出馬腳,但這也讓妮可花了接下來的3年時間磨練出一手好琴藝。
向現實妥協是一回事,自怨自艾又是另一回事,妮可顯然不是後者,那些無路可退的窘迫,那些沒有被人認真聆聽的背景演出(background gig) 對她來說是極為寶貴的「有薪練習」(paid practice),可以大膽做各種音樂實驗、磨練演唱奏能力,為她日後的成就打下堅實的基礎,也因此妮可在2024年奪得葛萊美獎時的致詞中提及「這是獻給所有咬牙堅持的人,或是在喧鬧酒吧後方傾心歌唱,希望能被人聽見的人。」
獨立音樂人的氣魄:老娘自己來
在爵士樂被定位為「美國的古典音樂」而進入文化主流多年的音樂市場中,妮可2024年贏來的那座葛萊美獎還有另一個重要的意義——即使是個沒有任何知名大廠牌支持的獨立音樂人,仍可以在爵士樂的領域受到極高的肯定。
出道20年的妮可明瞭身為一個沒有靠山與資源的音樂人,凡事都得自己來,因此她自己唱、自己彈、自己寫詞譜曲與編曲,就連專輯製作、宣傳、演出經紀都不假手他人,音樂圈常聽聞的「繼續等待,總有一天我會被發掘」的浪漫敘事也不在她的職涯想像中,一如靈魂樂教父詹姆士.布朗1969年經典歌曲裡唱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給我任何東西,把門打開,我自己去拿!」
沒有捷徑可走,妮可也不求一步登天,她用「階梯」的意象在腦海中建構務實的職涯藍圖,首先只將音樂做為副業,再慢慢讓自己能以教學及演出維生,累積演出經驗及知名度後受邀到大型節目獻唱,再進階到能在諸如Birdland、55 Bar等知名場館駐唱,最終發行個人專輯,進行全國及跨國巡演,就這麼一階一階往上攀,直到看見光。
令人難以想像的是走在這條穩紮穩打的音樂路上,妮可的內心卻時時在與「冒牌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 搏鬥,或許是太常被拒絕,她踏出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強烈的自我懷疑,但妮可與其他才華橫溢的音樂家之間,存在某種本質上的差別——勇氣與恆毅力(grit),讓她即便步步懷疑,也要咬緊牙關走出那片滿是低配得感的迷霧森林。
當歌曲沒辦法繼續待在我的身體裡
音樂產業長期透過貼標籤、設框架、分眾推薦等操作進行精準行銷,風格鮮明單一的音樂人能最快占據市場而降低投資風險,因此在諸多對妮可說「不」的業界人士嘴裡,最常吐出的理由是「妳無法被歸類」,甚至常有爵士純粹主義者(Jazz purist)以「不符合框架」為由,否定她的音樂。雖無法得知早年的妮可是否因此懷疑自己,現在的她只用雲淡風輕的一句「裂縫中存在著太多的美」來回應,她擁抱自己的跨樂種品味,透過創作呈現那些存在於音樂流派裂縫中的美好。
身為詞曲創作者,妮可的音樂已從早期的風格模仿,進化至近年的雜揉創新,但更可貴的是她的文字煉金術,總能透過充滿詩意及畫面感的歌詞,精準捕捉微妙的心理轉折,也因此被樂評讚為情感繪圖師(cartographer of emotion)。詞曲創作除了是她身為音樂人的下一個演化階段——從表演者轉變為創作者,也是她處理創傷的方式。
妮可在訪談中提及將自己想像為「容器」,那是屬於藝術家的承擔與幸福,容器裡盛裝了許多殘酷的現實,透過創造的過程變成歌,而「當歌曲沒辦法繼續待在我的身體裡時,它們就必須被唱出來了」。這些被唱成歌的深刻情感裡有《Hive Mind》中妮可祖父與精神分裂症的漫長抗爭;有《All Wandering Hearts》中巡迴樂手的心理歷程;獲獎專輯《How Love Begins》則使用2010年墨西哥灣漏油事故時油汙在海水上染出一片「彩虹」的意象,細膩描寫了一段異常美麗卻又有毒的愛情故事;今年發行的新專輯《The Devil I Know》則透過與百年前女詩人進行的跨世代對話,剖析出「你其實是自己故事裡的那個反派角色」。然而,擅長描繪人心的妮可,近年獲得最多關注的歌曲是透過一隻浪浪的視角寫出的。
為了那些軟綿綿的窩囊小可愛
「原地奔跑,爬行著只為挪出空間,每一個黎明,每一天,每一個夜晚,直到瀕臨瘋狂……這裡的黑夜永無止盡,令人窒息的氛圍,小小的恐懼伴隨希望而來,撐下去……」一隻瑟瑟發抖、蜷縮在冰冷鐵籠裡的流浪犬,即便對未知感到恐懼,仍然渴望擁有一個家的心境,從妮可與她夫婿丹.普加奇(Dan Pugach) 共同譜寫的歌曲〈小小恐懼〉(Little Fears)中穿透出來,這首曲子由普加奇擴展為大樂團編制演出,收錄在夫妻倆共同製作並獲得2024年葛萊美最佳大型爵士樂團專輯獎的《Bianca Reimagined: Music for Paws and Persistence》,專輯的所有商業及串流收益,更是全數用於拯救安樂死高風險名單中的動物,包括妮可始終放在心上的比特犬(Pit Bull)。
比特犬在美國常因媒體的偏頗報導而被視為極危險的犬種,但在妮可眼裡他們只是「軟綿綿的窩囊小可愛」,因此從2010年拯救第一隻比特犬起,她便開始領養並擔任中途寄養媽媽,指定照顧性格古怪、不親人、被紐約市動物照護中心(NYC Animal Care Centers)定位為「非主流高難度犬隻」的比特浪浪,尤其是那些在繁殖場裡終年不斷懷孕生產直到身體耗損而被丟棄的狗媽媽(throwaway mama),她還常帶著中途犬接受媒體採訪,提高救援行動的能見度。
利用音樂人的影響力來推動公益及倡議行動,這是妮可實踐「妮娜.西蒙法則」(意謂:藝術最好能與社會運動並肩同行)的具體作法,套句她自己的話「我想為沒有聲音者大聲說話」,妮可用她的歌聲與創作將艱澀的社會議題變得容易消化,以柔性行動主義(Quiet Activism)及不批判說教的方式,在充滿極端對立的當代社會中,傳遞跨越立場的普世價值。
負鼠寶寶請再等等
妮可的職業生涯在獲得葛萊美獎的肯定後產生劇烈改變,除了困擾她許久的冒牌者症候群得以緩解,以往受到多方質疑的創作方向也被廣泛接受,儘管流言蜚語隨著上漲的知名度襲來,身為爵士樂界少數的女性詞曲創作者兼獨立製作人,她讓許多仍在努力的青年音樂家們看見更多可能性,預計於近期推出的《摩登經典歌曲集》(註)更是如此。
長久以來,批評總隨著妮可創作出的悅耳旋律而來,因為「耳熟能詳就不是爵士樂……好音樂必須聽起來很艱難」,但這次換妮可對那些人說「要寫出傳唱度高的好歌比堆砌技術更難。」一如 《美國經典歌曲集》曾是當時的流行音樂,她正在編纂一本收錄當代爵士創作歌手作品的經典歌曲集,並透過建立爵士創作人社群,讓眾人打破門戶之見,演唱及推廣彼此的原創作品,還要將歌曲集做成實際的Real Rook方便樂手們攜帶演出,成為能夠傳承的新經典曲目。
聊到對未來的計畫,妮可笑言若是與音樂事業無關的工作,最想做的是野生動物救援保育(wildlife rehabilitation),比如照顧負鼠寶寶、餵食被棄養的野生幼鳥等,但從她緊湊的巡演行程及工作規劃看來,負鼠寶寶跟野生幼鳥可能得再等等了。
註:The Modern Songbook,Modern一字此處採用音譯,避免與歐美文化語境中發生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現代音樂(modernism in music, modernist music, modern music)產生混淆。
妮可.茱萊提斯(Nicole Zuraitis)
- 葛萊美獎歷史紀錄創造者:憑藉全原創專輯《How Love Begins》榮獲 2024 年葛萊美獎「最佳爵士人聲專輯」,成為該獎項史上唯一一位完全包辦整張專輯詞曲創作、編曲、製作並獲獎的獨立音樂人。
- 熱血的流浪動物救援者與中途媽媽:與丈夫致力於救援經常被社會誤解的比特犬長達16年,並推出以已故收養愛犬為名的葛萊美獲獎大樂團專輯《Bianca Reimagined: Music for Paws and Persistence》,將該專輯收益全數捐給致力於高風險犬隻救援的組織。
- 開創《摩登經典歌曲集》(The Modern Songbook):拒絕被傳統爵士純粹主義者設定的框架局限,積極推動《摩登經典歌曲集》,集結當代爵士創作歌手的優秀原創曲目,建立社群並鼓勵新生代爵士歌手互相傳唱,為未來的爵士樂留下新世代的傳承遺產。
- 疫情間進修的企管碩士:在 COVID-19 疫情期間演出停擺時,將2021 年美國傳統聲樂比賽金牌獎金用於線上攻讀企管碩士(MBA)學位,並將所學運用於建構音樂事業。
- 實踐「柔性行動主義」:堅信「藝術最好能與社會運動並肩同行」,發揮音樂人的影響力,用歌聲與創作柔化艱澀難懂的社會議題,為環境與動物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