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落与剧场间的山脊上放歌 看「原舞者」之《布农族传统祭仪歌谣──谁在山上放枪》 |
传统素材再创作値得支持,然而在真实与扮演之间,仪式歌舞的复原不太容得下灰色地带。
传统素材再创作値得支持,然而在真实与扮演之间,仪式歌舞的复原不太容得下灰色地带。(原舞者舞团 提供)
回想与回响 Echo 回想与回响

在部落与剧场间的山脊上放歌 看「原舞者」之《布农族传统祭仪歌谣──谁在山上放枪》

一场感动人的演出,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绝对「忠于原著」;演出者与观众之间的共鸣,是成功的剧场首要目标,是形式的坚持等考量所不能取代的。

文字|赵绮方、原舞者舞团
第99期 / 2001年03月号

一场感动人的演出,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绝对「忠于原著」;演出者与观众之间的共鸣,是成功的剧场首要目标,是形式的坚持等考量所不能取代的。

曾经有布农族的朋友半开玩笑地调侃自己的身型,「你看我们Bunun,腿粗粗短短,因为我们住在山里,是山的子民,我们的腿都是爬山爬出来的」。从平面的台湾地图看,中央山脉到玉山山脉不过是一处又一处的深影,然而对世居在山脉中的布农族人来说,这一连串台湾的山中之山、巅中之巅,是他们的宇宙。自阿美族太巴塱社的歌舞之后,相隔三年,原舞者在二〇〇〇年推出以布农族为主题的制作,从海湄到山巅,台湾多元自然资源下形成的人文景观,提供了「原舞者」挥洒的画布。《谁在山上放枪》意趣颇深的语言,结合了山的多重意含,简明勾勒出一个民族的文化特色。然而「谁」之一问,似乎又指向了无人可解的民族困境……。

挑战高难度的passi put put

问题的解答或许是沉重的,幕一开启,「原舞者」们佝偻著身体往前行,沉重的步履踩出了一段段分不清是传说或神话所组成的史诗。不同于以往以还原仪式情境为演出「上限」的凝练风格,序曲中为了铺陈主题与背景描述,「原舞者」安排了几场演剧,尝试将部族神话与文化主题行动化。虽有立即的破题之效,却与之后以「小米丰收祭」为主体的祭仪复原,因旨趣与表演形式的差异,而有明显的落差。起始的舞者行进,和结尾黄金稻谷从天而下的意象,让人不无目睹「原住民版的云门舞集」之感。以传统素材再创作値得支持,然而在真实(reality)与扮演(performance)之间,仪式歌舞的复原不太容得下灰色地带,任何有心活化(revitalise)或再现(represent)传统部族集体展演(collective performance)者,所面临的挑战,又岂只是一种在朴实与亮丽之间摆荡的价値选择?

短短的演剧毕竟只是楔子,整场演出的重心在布农族的歌谣。布农族如天籁般的《小米丰收祭歌》passi put put在一九五三年首先由日本音乐学者黑泽隆朝于世界传统音乐协会上披露,几年前英国国家广播电台的BBC3台也请曾经来台的民族音乐学家大卫.休斯(David Hughes)专题予以介绍,简称八部合音(实则为多声部合音)的passi put put俨然成为布农文化的最佳表征。然而实际上,布农族生活中另有其他许多不同的歌谣与乐曲,此次藉著「原舞者」演出保存传统文化最力的明德与罗那部落的代表歌谣,观众们的福气可谓不小。

为了讲求「原音」重现,「原舞者」特地邀请了以南投县信义鄕明德部落为主体的「布农原声文化艺术团」的老师与耆老前来助阵,并主奏传统乐器口簧琴及杵音等。「原舞者」们则挑战高难度与高知名度的passi put put。代表性作品加上真人原音,将这场演出的「文化橱窗」功能发挥得十分彻底。

相对于歌谣的丰富,传统以来布农族一直缺乏容易辨认的形式化动作体系(或可简称舞蹈),《夸功歌》Malastapan可算是特殊的例子。为配合四句一段的歌曲起伏,布农族人惯以身体应和(注1)。舞台上,在部落耆老的奥援之下,「原舞者」们《夸功歌》的演出挥洒自如,引起整场演出的高潮。如果说音乐部分还有对原鄕的顾忌,肢体的部分「原舞者」则毫不吝惜展现自己。这也引发了身为观众者的感触:一场感动人的演出,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绝对「忠于原著」;演出者与观众之间的共鸣,是成功的剧场首要目标,是形式的坚持等考量所不能取代的。

是原住民心底最深的苍天之问?!

如同往常一般,透过长时期有系统的田野研究,和原住民之间的独特凝聚力,「原舞者」走一趟山里,将矗立于台湾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经典文化佳肴端到繁华喧闹的台北。去除了高山症的威胁,平地的观众们在衣香鬓影之余,或许无法想像,千年来企求小米丰收的布农族人,为求取改善生活的资本,将山地转植梅树等经济作物,导致山坡土石流失,家园毁于一旦的窘境。当山不再是山,「最后的猎人」(注2)也不仅是文学家的创作,而是整个族群所面临的无奈现实。《谁在山上放枪》会不会是原住民心底最深的苍天之问?!

曾经还听过有布农族血统的国小音乐教师说过,布农族的孩子从来不需要学合音,各声部绝对不会走音;再加上吟唱《小米丰收祭歌》者条件说:合唱者必须选自前一年小米丰收者,而唱出的八部合音若不和谐,则明年丰收无望等等,passi put put的吟唱与聆赏,俱已经超越了单纯的音乐层面,是一种身、心、灵/个人与社会和谐的表现。演出终了之前,「原舞者」的男舞者双手身后交叉围著圆圈,一边演唱,一边随群体的移动而移动,在群体的合声间隙中呼吸,其难度绝非一个「默契」了得。虽然缺乏经年累月的淬炼,都市的空气密度也不同于山巅,「原舞者」的吟唱,能否真如舞台效果那般上达天听,求得源源不绝的丰收?我愿为它祈祷。

注:

1. 在笔者访谈过的布农族人中,即有若干人反映,即便如《夸功歌》里的简单动作,都是早年上山采集的汉人舞蹈家加以指导而予以形式化。

2. 由布农族小说家田雅各(笔名拓拔斯)所写的短篇小说,曾获吴浊流文学奖。文中描写一原住民在部落与汉人社会价値观冲突下,虽企图振作却无力回天的窘境。见民国七十六年晨星出版社出版,吴锦发所编,《悲情的山林──台湾山地小说选》。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