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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见与遇见

有些戏(文学)的主题针对的正是自觉的诞生,又或,艺术的意义,正是探问人的自觉来自那里,去向何方。这个问题,要「懂」,便需要花上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心思和情感钻研,因为,自觉性之于每个人,都是灵魂雕刻,不可能有一种现成的「懂」适用于所有人,除非这种「懂」是个罐头。

文字|林奕华
第282期 / 2016年06月号

有些戏(文学)的主题针对的正是自觉的诞生,又或,艺术的意义,正是探问人的自觉来自那里,去向何方。这个问题,要「懂」,便需要花上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心思和情感钻研,因为,自觉性之于每个人,都是灵魂雕刻,不可能有一种现成的「懂」适用于所有人,除非这种「懂」是个罐头。

看戏,为什么会「看不懂」?

「懂」,是不是经常被应用在一种已知经验的再肯定?

我们说「懂」,是不是因为这种肯定,来自对外部世界某些既有价值的认同?

「懂」是通过对外的适应,多过对内的发现?

例如,为什么我们会认为「懂别人」比「懂自己」来得容易,甚至逼切?如果可以通过看一个人来「懂」他,「懂」自己呢?自己,可以怎么看?

自己,很难「懂」,因为我们总以预期看见某个自己的目光来看自己。

如同那些我们喜欢看,想看,爱看的「戏」。

那些戏都是我们的镜子,照见我们喜欢看,想看,爱看的「自己」。

遇见,就是看见自己的一种「见」

但这些镜子能帮助我们照见内在的自己吗?

谈到这一点,可能还比不上在百货公司毫无防备下被一个专柜镜子忽然抓住的倒影,初看陌生,再看眼熟,四目交投,这个人竟是带著怀疑,带著冰冷,带著疏离态度,正在观望自己的自己。

这就是遇见。

《红楼梦》多次描写这种遇见。刘姥姥遇见刘姥姥,贾宝玉遇见甄宝玉。这些遇见,完全不同于贾宝玉与黛玉、宝钗、琪官、北静王,甚至一面之缘的二丫头的预见——梦里见过的,久闻大名的,都是欲望与思念的对外投影,即,等著相见的,希冀与之重逢的自己。不同于遇见,每每发生在相同的情境,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书中我最受震动的一幕遇见,是宝玉陪著贾政领著一群学究在尚未开放的大观园帮建筑物和牌匾命名,迎面来了一群与他们一模一样摇头摆脑的人,原来,那是镜中的他们。

名副其实的遇见,就是给我们换个角度看见自己的一种「见」。那就是自觉。

有些戏(文学)的主题针对的正是自觉的诞生,又或,艺术的意义,正是探问人的自觉来自那里,去向何方。这个问题,要「懂」,便需要花上更多更多的时间精力心思和情感钻研,因为,自觉性之于每个人,都是灵魂雕刻,不可能有一种现成的「懂」适用于所有人,除非这种「懂」是个罐头。

自觉,让你遇上无比孤独的自己

不过,当教育、媒体、家庭这三大社会支柱都认同「时间」不宜用在懂自己,而是应该用在懂别人(计算)、懂规则(政治游戏)、懂方法(门道与术)之上时,「自觉」就会成为一面不受欢迎的镜子:我们想预见受欢迎的自己,却遇上无比孤独的自己。

所以「认真就输了」(《心之侦探──有一种关系叫华生与褔尔摩斯》),所以「三顾茅庐我一顾就顾到了为什么要顾三次」(《三国 What is Success?》),所以「你刚才说将有天大的喜事,那是什么喜事?!那是什么喜事!」(《红楼梦 What is Sex?》)。认真、锲而不舍、把未来当成深耕,反而成为教人陷于孤独的诅咒,都怪,时间如果不能用来省略麻烦与过程,它就成了方便的绊脚石,也就是别人见了你要绕道的理由。

众人皆快我独慢,在这种异常状况下,一个名词便会出现:例外。

「例外」无可避免引发的效应,就是被排斥。排斥的背后,不见得一定就是敌我对立旗帜鲜明,反倒是,基于害怕被别人否定,而做成一个人的自我分裂和拉扯。不接受时间是用来与自己相处——一如只能用来照见外部世界照见自己的镜子,一切就只能被动。但要采取主动让时间站在自己的一方——不怕面对任何角度被镜子反映出来的我,人就可能愈来愈少对话的对象,直至有可能剩下自己。

戏作为镜子,如是也分成两条道路:你选择在看的过程中有预设期望的「预见」,还是放开怀抱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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