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影视演员吕雪凤 克服人生 成为大王 |
吕雪凤
吕雪凤(林韶安 摄)
艺号人物 People

戏曲、影视演员吕雪凤 克服人生 成为大王

三岁就登台,吕雪凤是典型的戏班孩子,但演戏不是为了当神童,而是为了吃上一口戏班的大锅饭。为了生存,为了替家里还债,吕雪凤练就一身金刚不坏、十项全能,流行歌曲、歌仔戏、南管、高甲戏、北管、京剧,甚至是在综艺节目搞笑即兴……近年来更在影视大放异彩,二○一五年以《醉.生梦死》荣获第十七届台北电影奖及第五十二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今年再度以《那个我最亲爱的陌生人》,入围二○一九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演活了各种深入人心的台湾妈妈。如果「大王」封号代表的是人与命运搏斗的韧性,吕雪凤,绝对就是一位「大王」。

文字|兆欣、林韶安
第324期 / 2019年12月号

三岁就登台,吕雪凤是典型的戏班孩子,但演戏不是为了当神童,而是为了吃上一口戏班的大锅饭。为了生存,为了替家里还债,吕雪凤练就一身金刚不坏、十项全能,流行歌曲、歌仔戏、南管、高甲戏、北管、京剧,甚至是在综艺节目搞笑即兴……近年来更在影视大放异彩,二○一五年以《醉.生梦死》荣获第十七届台北电影奖及第五十二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今年再度以《那个我最亲爱的陌生人》,入围二○一九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演活了各种深入人心的台湾妈妈。如果「大王」封号代表的是人与命运搏斗的韧性,吕雪凤,绝对就是一位「大王」。

卫武营高雄雄厉害《高雄大王》

2019/12/14  19:30   2019/12/15  14:30

高雄 卫武营国家艺术文化中心戏剧院

INFO  07-2626666

廿世纪初,京剧盛行,谭鑫培、梅兰芳先后被选为「伶界大王」,说的是他们剧艺登峰造极,以及在剧坛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台湾,「大王」则别具生猛活力,四处可见以「大王」命名的招牌,那是台湾在经济起飞时期,全民共同打拼的印记。

大王,代表的是台湾人和生命搏斗的韧性──吕雪凤,就是个大王。

过去谈到吕雪凤,总不脱「悲惨」二字,她的工作、演艺,全是为了还债,她的演艺史简直就是一部还债史。还著还著,让她练就一身金刚不坏、十项全能,举凡中英文流行歌曲、歌仔戏、南管、高甲戏、北管、京剧,甚至是在综艺节目搞笑即兴,都难不倒她。近年来,更在影视大放异彩,演活了各种深入人心的台湾妈妈。

三岁神童唱歌跳舞,都是为了求生存

吕雪凤三岁就登台,一般人听到这项事迹,一定会惊呼「神童!」殊不知,神童卖萌卖力地讨好大家,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吃上一口戏班的大锅饭,正如梨园行俗谚:「戏班不养老,不养小。」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就别想在戏班待著。小雪凤待的戏班,是卖药团,那是一九六○年代盛行的街头表演,杂汇了戏曲、杂技、歌唱等。每逢主角演累的时候,她就出来串场:「阿哥哥呀!阿哥哥!」就靠这三个字唱完一首歌。到了四岁时,小雪凤甚至还能唱英文歌,但歌词唱什么,她全然不知道,就是强记强学。其实,谁管是唱sent或是sand,小朋友有模有样咿咿呀呀,怎不讨人喜欢。

「有那时候的演出照片吗?」我这么问。「我家连电锅都是赊来的,怎么可能有钱拍照呢!」吕雪凤一语道破神童欢乐神情下的饥饿现实。

别以为唱唱歌就能敷衍过去,此时的小女孩,竟然也开始串演编配小角。短手短脚的她,坐上板凳都尚需旁人帮忙,把她抱上去,有时甚至演恶婆婆,装模作样地演大人世界的事。问她真的懂在演什么吗?吕雪凤淡然地说:「在戏班里,什么事都看过了,还需要人教吗?」人情世故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浸染著她的童年,哭也许哭,只是不知道为何而哭吧!

紧紧系牢的水发,是甩不掉的父债

打从十一岁开始,吕雪凤就靠演戏挣钱,为好赌的父亲还债,无奈的是,吕雪凤扎实的功底还源于父亲。那时候,她不过九岁,每天清晨由父亲亲自抄功,每一样戏曲演员该有的基本训练都不轻放:练小翻(原地连续后空翻),是在桌上练,以求精准快速;练拿顶(以手支撑靠墙倒立),父亲会放碗水在她头下,如果偷懒手放松,头发因而被浸湿,就会挨揍。父亲是当时各戏班的老师,教过现下许多名角,如天王小生阿牛(张秀琴)就是其中之一。

说来吕雪凤的父亲原本是富家子弟,因为家族上一代发生遗产纠纷,十岁时便不得已离家自保,四处流浪,为人补锅、编藤椅,以求谋生。因缘际会下,投身京剧班学艺,且前后场兼学,十三岁就当上打鼓佬,吹拉弹唱六场通透,甚至上台担纲主演;又有一双巧手,戏台上的许多道具他都能做。父亲在吕雪凤心中几乎是无所不能。十七岁那年,父亲剪下吕雪凤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扎成一股戏台上用的水发,那是戏曲演员用来大幅甩动,表现激动情绪辅助道具,勒头时必须绑在头上,紧紧地缠著。那条水发吕雪凤一直用到现在,甚至也在今年让她入围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那个我最亲爱的陌生人》电影中尬上一角。水发似乎是她唯一的少女印记,竟也是她和父亲在债务之外,最紧密的牵系,怎么甩也甩不掉。

来自妈妈最深最沉重的影响

近年来,吕雪凤在萤光幕前,总是演妈妈,对她表演影响最深的,恰恰也是妈妈。若问起谁教她最多,她毫不考虑回答:「我妈妈!她天生就是个演员!」吕雪凤的母亲在剧团里,专门演「妖妇」,就是坏女人一类的角色。她不是每天都有戏演,嗓子也较尖,不是那么好听,但在吕雪凤心中,妈妈是最好的演员。

话语刚落,吕雪凤不禁哽咽:「我妈妈她其实不好,她有很多问题……」吕雪凤感到很多时候,姊姊其实更像妈妈,很多事情都会跟姊姊商量。但说起小时候,跟著妈妈在工厂打工,剪线头能换上一颗蛋的事,她依然是有那几分幸福。母女间即使有再多难以言表的疙疙瘩瘩,吕雪凤的眼泪依然为母亲而流。

当年父亲用吕雪凤的头发制成的「水发」,一直用到现在,是她和父亲在债务之外,最紧密的牵系。(林韶安 摄)

失学更好学,演戏还债不忘阅读

曾经,吕雪凤有过好好求学的机会。十岁的时候,父亲本要把吕雪凤「绑」给戏班,但这一绑就会失去十一年的自由身。姊姊当时极力为她争取,宁可自己多做几份工,也要让吕雪凤去读书。那是她童年时期里最快乐的时光,即使常因不会讲「国语」被罚站,但好好念书一直是她的愿望。可惜,家中负债实在重到还不完,吕雪凤只念了一年,就被迫中止,开始四处跑戏班演戏赚钱。下午演武戏时,她专门演「潼关头」(某种固定模式的演出),剧情不外乎战况危急,女儿亲自上阵救父亲。戏中要大开打,又要摔抢背;晚上正戏,主角轮不到她来演,她就演些搞笑的三花(丑角),因为她会唱很多流行歌曲,许多新歌她一听就会。她不挑角色,不怕辛苦,只要有戏演,但光演戏仍不够,晚上还得帮忙做家庭代工,甚至去牵亡团、去……

虽然为了生活辍学,吕雪凤从没有放弃阅读,一有闲空,就去书店看书、买书。一开始,她还专选有注音符号的故事书,练习认字,看著看著,哪怕是财经杂志,看不懂也会强迫耐著性子看,因为又可以多认识几个字。渐渐地,吕雪凤开始爱看小说,金庸、古龙、倪匡一直是她的最爱。直到现在,看书仍是吕雪凤最大的乐趣,常常会为了某一主题,就把相关的书都看了,好比最近正在看《德意志:一个国家的记忆》,也就跟著研读尼采的书。

吕雪凤对于阅读的狂热,甚至有兴趣的阅读类项,都和生长背景极为反差;但一行行整齐有序铺排开的文字,正是颠沛流离的人生隙缝中最大的宽解。

唱做讲究,四处投师,在南管里暂得幸福时光

像吕雪凤这样从小在戏班打滚的艺术家其实不少,他们个个有极强大的学习能力,许多演员就是在戏班「泡」出一身好演艺,上台没有想过会不会,只有敢不敢。但吕雪凤不同的是,她的唱念咬字既准又有味道,举手头足更是毫不马虎。她强调:一张口的时候,字头就要合乎声调,不能因为拖长腔就把「命运」唱成「明晕」,字尾则要注意收韵,该是鼻音就要归鼻音,若是把字唱不成字,那就「倒字」了。这或许是她父母亲从小「打」下来的基础,更是因吕雪凤像块海棉,有机会就四处学习。好比跑野台常常要兼唱南、北管,她就抽空到东势、卓兰,跟著老先生学北管,唱排场,学著学著也赚到了演出费;看到台中新生乐招考南管艺生,她也去报名。

所谓学南管其实分成两部分:一是纯南管音乐,要会唱曲,也要会琵琶等乐器;二是以南管音乐演戏,演的是高甲戏。吕雪凤底子好,演高甲戏丑角入木三分,且能唱高音,没学多久就成为新生乐中少数能胜任唱曲的台柱演员。其实,吕雪凤学南管另有缘故──出国。只要学成,就能跟剧团去菲律宾演出。当时她想,这应该是此生唯一能出国的机会了吧!到了国外,吕雪凤不必四处奔波,演出又少,大半纯唱曲交流。洞箫、琵琶、拍板,静谧的南管音乐沁人心脾,那曾是吕雪凤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当年父亲用吕雪凤的头发制成的「水发」,一直用到现在,是她和父亲在债务之外,最紧密的牵系。(林韶安 摄)

几经转折,都是为了歌仔戏

或许从来就不是因为「兴趣」而演戏,吕雪凤自认廿五岁以前,是讨厌演戏的。直到她来到台北,一切才有所改变。先是民权歌剧团缺人,她应邀签约进驻,两年半下来,实在无法适应台北的生活。人生地不熟,戏班风格不同,又想念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于是打算在合约结束后,就返回中部。此时,恰逢陈美云歌剧团来邀,便继续留在台北,演著演著,开始戏约不断,又经「猫姊」王金樱介绍,加入了河洛歌子戏团,陆陆续续担纲许多大型制作的主演。吕雪凤不仅演遍生旦净丑,更是男女老少善恶忠奸,一人千面对别人来说是技巧,对她而言只是生活。

演了这么多大戏,真正让吕雪凤有成就感的,反倒是教学。一九九四年,剧校甫成立歌仔戏科,没多久她即被延揽当老师。回想当年,她只读了一年小学,就被迫走闯江湖,想不到廿多年后,再进校园,竟是为人师表。吕雪凤内心五味杂陈,深深觉得既然受托传承,就一定要做好这份工作,做好言教身教。她疼惜这些孩子,常常带著好几份的早餐,待学生填饱肚子后,再给他们说戏。每次遇到不用功的、难管教的学生,心里就会百般过不去;毕竟对她而言,读书是多么难能可贵。这些孩子既能读书,又能传承歌仔戏,她只有好好地教,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希望他们能明白一切得来不易。

教学又演出的日子其实十分劳心劳力,好几次都是遇到她前一天晚上有演出,隔天一早还得搭计程车,远从芦洲到内湖赶早上八点的课。自此,燃起了她对歌仔戏的热情,只要是对歌仔戏有帮助的事,都会义不容辞相挺,这些年来,许多青年艺术家找她合作,但凡能推广歌仔戏,她就不计酬劳。从为还债演戏,到「为歌仔戏」演戏,吕雪凤靠歌仔戏还清人生的债,开始以自己人生奉献歌仔戏。

走红后,吕雪凤凭著厚实的表演功力,屡屡拿下各项大奖,摆脱还债生活,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问她闲下来的时候都做什么,她说:「宅在家,哪里也不想去!现在就算戴口罩去菜市场买菜,一出声人家就认出你啦!」问她会像一般人那样,宅在家追剧吗?她说:「我看韩剧《信号》,是没有翻译字幕的,而且我专挑好戏,大家还没看,我就先注意到了!」

也许,当年吕雪凤若不演歌仔戏,如今也许是学问大王、影剧大王、XX大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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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档案

◎ 1964年生,3岁登台,9岁学戏,是以歌仔戏为本,跨足现代剧场、电影、电视的全能演员。

◎ 擅演丑角,且表演跨幅极大不受限行当,举手投足既生动灵活又精准讲究,诸多难度极大的角色皆能胜任,尤其在电影中演出了台湾妈妈坚韧外表下隐忍的创痛,更致力于在大萤幕中推广歌仔戏。

◎ 近年来,作品屡获肯定,以《醉.生梦死》荣获第17届台北电影奖及第52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今年则以《那个我最亲爱的陌生人》提名金马奖女主角。